人物》「因為閱讀障礙,好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自己很笨」:訪比利時繪本作家雷歐.提姆 ft. 《琪琪與我》

比利時作家、插畫名家雷歐.提姆(Leo Timmers)(大塊文化提供)

比利時作家暨插畫名家雷歐.提姆(Leo Timmers),作品兩度被《紐約時報》列入年度十大繪本書單,2026年被提名為林格倫紀念獎及安徒生文學獎的候選人。近日,大塊文化出版其近作《琪琪與我》,深受好評。Openbook閱讀誌獲得授權,轉載荷蘭《標準報》的專文報導,由大塊文化提供,以饗讀者。

在全球累積銷售超過百萬冊之後,雷歐.提姆大膽開拓了新的方向。《琪琪與我》是他首度在繪本中全然袒露內心的作品。「我既是書中那個孩子,也是父親,還有那匹馬。」我們將透過五個不同角度,一起來認識這位創作者。

──訪問者:卡翠恩・斯泰亞特(Katrien Steya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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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說自己都快要有「戒斷反應」了。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已經好幾個月幾乎沒畫畫了。自從2025年7月交出《琪琪與我》的手稿後,雷歐.提姆的工作室桌面壘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原因不只是來自世界各地應接不暇的工作委託,更因為他腦中的灰塵仍未沉澱。

這本繪本花了他整整兩年的時間──這在他30多年來的職業生涯中,可是頭一次。他下定決心要在技術上比以往更突破自我。但他沒有在工作室建造噴漆間,也沒有用剃刀或牙刷作畫,而是花了6個月用鋼筆不斷描繪,一直到他覺得自己畫的琪琪和馬兒波莉的黑白畫稿已經成熟到位。

然後,他還得動手展開荷蘭《人民報》所說的「景觀雕塑」創作──也就是造就他作品中那些「令人驚嘆」的立體場景的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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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解釋,其實最累的還是心裡那一關。「我這個人一點也不戀舊。從小被教導的就是『不斷向前』。我父親現在85歲了,卻仍每天都在創作,是個令人敬佩的人。而我母親始終是他的後盾,像是每年夏天,他在『庫肯霍夫』開放雕塑花園時,她總是在一旁協助、接待大量到訪的人。我自己以往也是一邊做事,一邊盯著下一個計畫。但是這一次,我第一次允許自己回頭看看。那讓我意識到,童年與成年之間的界線是如此脆弱,那些美好與困難的成長經驗,其實早就種下了所有的種子。每當我看到大人故作聰明的樣子時,常常會想到這點。沒錯,當年那個小孩現在還是會突然跑出來。」

➤從冒險中學習

雷歐.提姆的童年記憶帶著油畫、松節油和雪茄的味道,以及新割草的香氣——在父親的工作室裡,他有一張專屬的畫桌,那張畫桌他到現在、40年後仍在使用。「父親會在週末整理他的大花園,那裡甚至還有一座他自己挖的游泳池。我們從來不去度假,但親戚常常來家裡玩或野餐,對我來說,家就已經是天堂了。你能聽到鳥舍裡的啾啾聲,院子裡有鴨子池塘,我的繪本《怪獸湖》的靈感就是從那裡來的,不難猜到吧?後面還有一片樹林,有樹屋和草地。我11歲時,父親在那裡養了一匹馬,名叫波莉。不久,他就決定要我來騎牠,儘管光是想到我就覺得害怕。我可不是那麼有冒險精神的人。」

「但父親知道怎麼適時推你一把,對嗎?」

「沒錯。他認識一位老師,當我和波莉開始邁出第一步時,他每個星期六早上都會陪我騎馬。我記得自己後來終於能在田野上全速奔馳,便把那種暢快的自由感在大幅畫面中呈現出來。我還會和波莉一起演出整段的牛仔或騎士場景,這些畫面也都放進了書裡。小時候,我的想像力可以讓我成為任何角色,而父母都全力支持。上了高中後,我開始畫自己的漫畫,父親立刻幫我出版。因為投資必須回本,所以我們每週都去亨克的週日市集賣《Flipke 與 Anneke 的冒險記》。」

「騎馬對當年的你來說,很嚇人吧?」

「非常嚇人,但你可以從冒險中學到很多。當然,前提是環境安全而溫暖,但勇於突破舒適圈才能成長。以前,當我必須在公眾場合演講時,總希望地面能裂開把我吞下去;但現在,我已能從英國牛津講到中國上海。現在的孩子往往被保護得遠離恐懼,但我們必須教他們面對恐懼。我也試著把這份勇氣溫柔地灌輸給我的兩個女兒(現在分別是23歲和20歲),告訴她們:不要做一隻縮頭烏龜,我們需要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爭取一席之地。」

「《紐約時報》已經兩度將你的作品列入年度十大繪本書單,稱讚你在創作中的精彩描繪。」

「簡單和複雜並不衝突。我不希望我的書只是設計得周到,而是要能夠幾乎不言而喻。但在表面之下,我希望傳達更多東西。例如《琪琪與我》是關於友誼的珍貴、如何接受改變,以及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體驗。我將父親在我畫漫畫時創作的彩色風景,以及女兒展翅的形象巧妙連結。這本書既凝望未來,也回顧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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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子如魚

描繪女孩與馬之間緊密羈絆的畫面充滿電影感,而雷歐.提姆確實對銀幕情有獨鍾。他與妻子吉娜於1997年搬到布魯塞爾,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比利時皇家電影檔案館(Cinematek)的存在。吉娜笑說,他們是「來自林堡的兩個無害傻瓜」。至今,他仍然相當欣賞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他幫助我放下數千張素描上的完美主義」,以及另一位導演大衛.林區(David Lynch)──「他曾說,『想法就像魚。如果你只想抓小魚,就待在淺水區;但如果你想抓大魚,就得潛得更深。』在《琪琪與我》這本書裡,我讓畫面比以往更加自由綻放。」

「你有注意到《琪琪與我》一開始收到的讀者迴響嗎?」

(作者點頭)「吉娜看了這本書,忍不住掉眼淚。許多讀者也深受感動,可能是因為他們在書中對時間流逝的描寫裡,看見了自己成年的樣子。我早就覺得自己內心有一種不同以往的講故事方式,但一開始我對它有點害怕。我能否放下我一貫的幽默,去呈現更多的憂傷,甚至是作品中那份孤寂呢?」

「那種孤單的感覺,可以追溯到你的童年嗎?」

「當然。小時候,我深受未被診斷出來的閱讀障礙所苦,學校成了籠罩在家園天堂上的一片烏雲。因為我常會把所有數字和字母顛倒過來。從小學二年級起,我就一直覺得自己很笨——那種恐懼至今仍存在我心中。最糟的是老師們的輕蔑,他們甚至會打我,還在成績單上寫我太懶惰。幸好我的父母知道我有多努力,他們每晚都陪著我,也和我一樣感到無助。但即使有他們的支持,我仍會覺得自己是孤單的,那份孤單一直深深留在我心裡。」

「這是否解釋了為何當琪琪長大成人,似乎不再需要波莉的時候,你用潦草的鋼筆畫著她傷心欲絕的樣子?」

「完全正確。或許我同時也想到我的女兒露娜,她在小學及童子軍時期曾被霸凌。在最痛苦低潮的時候,她說自己已經沒有人可以依靠了。身為父母,聽到這樣的話⋯⋯」(短暫沉默)

「最終,她走了出來,變得更堅強,部分歸功於心理治療以及她自身站穩腳步的決心,但霸凌留下的不安仍是永久的疤痕。如果沒有緊密的家庭羈絆,情況可能更糟。但我們沒能更好地保護她,至今仍讓我覺得是一種失敗。」

「那種無力感是否也影響了這本繪本?與你之前書中孤僻或反英雄角色相比,波莉承受自己命運的方式顯得特別被動。」

「有時候,我們隨著年紀漸長,慢慢會明白,人生給你的考驗只能咬牙承受。當時即使是校方也無法幫到露娜。那兩個霸凌者還拉攏了其他同學,他們的父母應該出面約束、教導孩子,但他們卻完全沒有做任何事。這點最讓我震驚,也一直讓我很憤怒。無論如何,身為父母,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一味護著自己的孩子,你得先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必要時才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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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也可以成為一種槓桿

即便談到這些沉重的話題,提姆仍不時露出溫暖的笑容。他身上充滿幽默與生活的喜悅,而這些特質也在他的書中閃耀。「我一直抱著非常正面的態度,」他點頭說:「每天早上我都帶著熱情起床。即便在今天這個世界也是如此。我當然明白生活有多麼艱難。工作時,我會聽新聞和Podcast節目。繪畫是我的錨,但絕不是讓我封閉自我的繭。我也喜歡討論事情,尤其是和某些固執己見的人。然後我會溫和地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

「史特拉斯堡大學的布麗塔・貝納特(Britta Benert )教授稱讚你選擇將溫柔作為『對抗極端化與簡化的武器』,但你也可能會被人批評太過柔軟。」

「確實,我至今畫得最『激烈』的作品,是《惡龍在哪裡?》裡三位互相傷害的騎士。」(大笑)「但攻擊能帶來什麼呢?傷痛只會帶來更多傷痛。我認為藝術就是具體的人性行動。在討論中,溫柔也是一種槓桿。如果我提出一個替代而平衡的觀點,有時候會讓別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哪幾位思想家最能啟發你呢?」

「我從年輕行動者的投入中獲得勇氣。我認為,我們有責任保持希望。我無法在憤世嫉俗或悲觀的心態下創作。雖然『希望』這個詞聽起來可能很空洞,但還有什麼東西能取代它呢?有人說他們不想再生小孩,因為沒有未來可言,但我認為,孩子本身就是未來。這也是為什麼提供孩子優質的繪本並為他們朗讀是如此重要。」

「你曾提過,沃夫.艾爾布魯赫(Wolf Erlbruch)、湯米・溫格爾(Tomi Ungerer)、馬克斯・維特惠思(Max Velthuijs)和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k)是你心中繪本界的傑出代表。」

「沒錯。順帶一提,你知道桑達克的經典《野獸國》原本叫《野馬國》嗎?但他覺得馬太難畫了,哈哈,我完全懂那種感覺(笑)。而桑達克做到的事情,就是讓某些跨頁沒有文字。如果沒有受到他啟發,我在《琪琪與我》中絕對不敢嘗試。我需要那種空白,才能讓自然元素的力量具象化:海洋、冬季、夜晚。我不認為自然最壯闊時是破壞性的,而是一種包容。此外,能成功做到這點的畫家是卡斯帕・大衛・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就在兩年前,我在萊比錫的視覺藝術博物館(Museum der bildenden Künste)看過他的幾幅畫作,他的技法與張力讓我震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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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生長的事物,才能長久

另一個催生《琪琪與我》的契機,來自提姆最近在愛爾蘭西科克的自行車之旅。「我、吉娜,以及我們小女兒瑪拉沿著多個半島緩緩前行,眼前是壯闊的海洋,時而遭遇驟雨,時而迎來驟陽。我突然明白,我找到了《琪琪與波莉》的故事舞台,而所有零碎的軼事都必須捨棄。這個故事僅關乎她們兩個,但在浩瀚世界裡又顯得微小。有些作家堅信『數大便是美』,而我則相信,克制的情感最能打動人心。」

「在你看來,哪些小說家最能做到這點?」

「今年夏天我讀了大衛・薩萊(David Szalay)的《Flesh》。非常精彩,雖然這樣說有些奇怪——因為書一開始就描寫主角少年被一位年長女性引導或侵犯的場景。但薩萊的筆調冷靜而克制,反而讓衝擊更深。他不過度鋪陳,而是把你直接置於事件之中,讓我覺得他非常尊重讀者。」

「你也會不斷刪減內容,直到抓住創作的核心。」

「啊,我會做上百個版本!自我懷疑的感覺會狠狠襲來,但一本好書似乎取決於你能否克服它。著名平面設計師保羅・蘭德(Paul Rand)曾說過:『如果你停止追求更好,你就不再優秀。』而最重要的一課是:你在一件事上投入的時間越久、越專注,就越能接近本質。我曾經快速接案所畫的許多本書,現在都已經消失了,但我用心創作的作品,至今仍然存在。我很高興,我有機會靠著唯一(輕笑)的一項才能,一路成長到現在。如今許多年輕人因選擇太多而困擾,但我的選擇極為有限,所以我必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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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結局,往往帶著曖昧

提姆說,他最大的喜悅,就是再也不用上學了。「還有,逃離了那場老鼠賽跑。當然,我也得面對現實的經濟壓力,但大體上,我能在自己的工作室找到自己的節奏。吉娜和我一直互相支持。當她作為成年學生重返大學時,我也相當鼓勵她。」

「你知道嗎?自從我們在柏林圍牆倒塌那年的一次青年社團聚會上相遇以後,我們走過了很長的路。從一開始,她就讓我笑,她甚至比我還瘋。我們有了出色的女兒,她們現在都在努力找到自己的道路:露娜學心理學,瑪拉學建築。」

「作為一位重視家庭的父親,你如何看待孩子離巢後的生活?」

「我們最感激的是她們逐漸建立自己的生活和觀點。但我和妻子仍難以置信:直到昨天,她們還只是小女孩而已?因為遭受霸凌,露娜不得不更早找到自己的道路,與朋友分離。16歲時,她去匈牙利當交換學生6個月;現在則在荷蘭馬斯垂克學習。或許我們不得不比其他父母更果斷地放手,你能在《琪琪與我》中感受到這一點。」

「書名《琪琪與我》(荷蘭原文:Kiki & ik)的文字剛好互為字母重組,是個巧合嗎?」

「我很少刻意去思考這些,這正是我這份工作的魅力所在。但我同時是那個很久以前在胡特哈倫(Houthalen)得以探索世界的孩子,也是琪琪長大後追隨愛情而留下的馬。除此之外,我也是那個試圖為波莉的孤單尋求解決之道的父親。」

「最後一幅畫中,兩個身影正奔下斜坡。」

「當一座高山已被征服,之後的道路就變得輕鬆了。我不想再去解讀它。我覺得很多童書試圖把所有可怕的事情都解釋得清清楚楚,而對我而言,最美的結局是帶著曖昧的色彩。天堂與烏雲——這就是人生。在現代社會,我們似乎總想保護自己,也保護孩子,免於一切災難。但失落與痛苦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所幸,人生有太多可以克服的挑戰,你不必成為受害者。如果《琪琪與我》能在幾個孩子的小腦袋裡種下這份希望,我將感到無比欣慰。」

「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呢?」

「每一次創作就像穿越一條隧道,當你爬出來時,你已經是另一個藝術家,另一個作家,甚至可能是另一個人。這次尤其如此,因為這本迄今規模最龐大、內容最私人的繪本,讓我走上了一條全新的轉折道路。雖然我的抽屜裡仍有一些精彩的構想,但我在思考,它們是否仍適合現在的我?我不確定,暫時先放一放吧!」

《Openbook閱讀誌》感謝荷蘭《標準報》授權翻譯此篇報導:This interview has been published in De Standaard:

https://www.standaard.be/media-en-cultuur/boeken/schrijver-en-illustrato...

2 October 2025
text © Katrien Steyaert for De Standaard English translation © David Colmer for élami agency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琪琪與我
作者:雷歐・提姆(Leo Timmers)
譯者: 吳芮祺
出版:大塊文化
定價:5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雷歐・提姆 Leo Timmers

1970 年 2 月 12 日出生於比利時亨克(Genk),現與妻子及兩個女兒居住於布魯塞爾。

他從小在一棟四周有大花園且附近有森林的房子裡長大,家中養了馬、鴨和鳥。父親是藝術家,曾在他 11 歲時送給他一張畫桌,藝術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的家庭生活。

1988 年,他在哈瑟爾特(Hasselt)的省立高等藝術學院 PHIKO 學習廣告與平面設計。12 歲至 20 歲間,他已出版六本漫畫,並於 1983 年榮獲佛蘭德青少年漫畫日漫畫獎(Vlaamse Stripdagen)。

完成學業後,他開始廣泛地為書籍、報紙和雜誌創作插畫,也為週刊及國際廣告公司繪圖。2000 年起,他開始創作童書,出道作《當我們同樂在一起》(Happy With Me)榮獲當年度書羽獎(Boekenpluim Award)。此後,他陸續創作了許多深受喜愛且備受讚譽的繪本,作品曾入選《紐約時報》十大最佳童書,並多次榮獲比利時兒童與青少年評審團獎(Leesjury Award) 等殊榮。

他既是作家也是插畫家,喜歡用最少的文字,透過圖像講述故事。插畫風格帶有鮮明的卡通感,以活潑的造型、鮮豔的色彩和幽默感為特色,畫面彷彿從書頁中躍然而出。他擅長營造如電影般的色彩世界,充滿驚奇與無限想像。

其作品已被譯為 39 種語言,全球銷量超過 120 萬冊,並受邀參加多個國際文學節,在各地舉辦講座與工作坊。他還被提名為 2026 年林格倫紀念獎(Astrid Lindgren Memorial Award)及 2026 年安徒生文學獎(Hans Christian Andersen Award)的候選人。對此他深表感激:「創作繪本是我的熱情,也是我的生命。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美的職業,而我已經投入數十年的時間,滿懷熱忱與奉獻地實踐它。」

作家網站:www.leotimmer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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