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在煉獄裡,築起凡人的堤壩── 讀成蕾自傳《如果牆能說話》

2026-10-20 18:00

本文照片由季風出版提供

2020年8月,澳洲華裔記者、曾任中國官媒環球電視網(CGTN)主播的成蕾,在北京突然遭當局帶走,先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2021年2月以「為境外非法提供國家秘密罪」被正式逮捕。2022年3月31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閉門審理此案,連澳洲駐華大使都被拒於法庭之外。直到2023年10月,在被羈押1154天後,成蕾才獲釋返回澳洲。

她究竟犯了什麼「罪」?成蕾出獄後受訪表示,起因不過是把一份政府記者會的禁發稿提早了幾分鐘傳出。外界普遍認為,她的遭遇與當時急速惡化的中澳關係脫不了關係:2020年4月,澳洲總理莫里森(Scott Morrison)呼籲對新冠疫情起源展開獨立調查,北京隨即以一連串貿易制裁回擊,成蕾則被視為這場角力中的人質。

成蕾後來將獄中經歷寫成回憶錄《如果牆能說話》。本文作者巴丟草是同樣旅居澳洲的中國異議藝術家,以下是他對這本書的閱讀與回應。

坦白講,過往很長一段時間,我就是成蕾書中的「黑子」。作為長期批評中共的異議藝術家,我雖也曾為她遭受的不公與酷刑發聲抗議,但面對她的這本自傳,我帶著審視、甚至苛刻的目光,試圖在字裡行間,尋找她對那段體制內過往的反省——畢竟,她曾是 CGTN (中國環球電視網,又稱中國國際電視臺)的當家主播,在那棟被戲稱為「大褲衩」的央視大樓裡,她曾用流利的英文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當她在演播室裡光鮮亮麗時,同一個體制正在消除社會上一切異議。我想知道,走出黑獄的她,究竟如何面對自己曾作為宣傳機器一顆精巧齒輪的歷史?

在成蕾重獲自由之後,我與她有過一段真實的旅行。我們曾一同受西藏流亡政府邀請,前往印度達蘭薩拉朝見達賴喇嘛,並訪問流亡藏人社群。在這趟旅途中,她展現出的一系列特質讓我記憶猶新,但當時並未深思:面對印度條件簡陋、甚至存在安全隱患的住處,她泰然處之;面對衛生狀況欠佳的異域飲食,她毫無畏懼,對每一餐一飯抱持著孩子般的欣喜;在凌晨出發的旅程間隙,她極其自律地在破飯館的前廊做瑜伽;無論在快散架的計程車裡,還是藏人藝術家的篝火邊,她都能隨口哼出我所熟悉或不熟悉的歐美老歌——從肅穆莊嚴的《奇異恩典》,深情款款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再到賈斯汀·比伯的「Baby, baby, baby, oh」。

直到讀完這部書稿,我才迎來了一種強烈的「後知後覺」:那些旅行中的豁達開朗,正是她在中共監獄極端苦難中展現出的驚人韌性的閃光——在水煮爛菜與飢餒中熬過數年;把「乖媳婦豆乾」和千載難逢的一口紅燒肉當作至高享受;在嚴禁劇烈運動的方寸床板間,以沈默的瑜伽奪回對身體的主權;在被無休止審問格式化的大腦裡拚命打撈歌詞,把記憶變成一座自由的點唱機,靠歌聲打破沉默——這一切,對她來說,不是刻意武裝出的英雄姿態,而是在無底深淵中,用生活的碎片編織出的救命稻草。


2023年12月成蕾重返新聞主播台(澳洲天空新聞)

是的,極權機器以為只要將個體的一切身份碾碎,就能鑄就出唯命是從的標準零件。但它低估了這些流淌在日常裡的韌勁:囚室中,對食物的敬意、對身體界限的自主掌控、對音樂的共鳴,以及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坦率與幽默。

帶著這樣的「後知後覺」回望全書,我最初那種居高臨下的審判與苛求,顯得微不足道。

成蕾這部回憶錄的可貴之處,在於它以田野調查般細緻的筆觸,精準解剖了專制政法系統的「非人化」(Dehumanization)本質。這個系統,從實務管理出發,剝奪了人除了囚徒之外的一切身份與主體性,也竭力抹除個體的最後一抹尊嚴,只是為了以最低成本推行管理與刑訊。而從政治維度審視,這套非人化機制,則是國家維穩與政黨權力意志的自然延伸。

體制折磨囚徒的終極目的,從來不只是為了換取一份「認罪證書」,而是意在毀掉人本身。它透過日常規訓的暴力——13個小時一動不動的坐姿、24小時不滅的日光燈、40公分近距離的沉默監視,以及手不能放進被子、連上廁所都有幾雙眼睛死死盯著——來逐步瓦解你的防線。當她被迫脫光接受檢查,女警像逛超市挑肉一樣隨口評論:「穿衣服看不出來,其實全都在這兒。」在這種環境裡,個人的尊嚴與隱私彷彿從未存在過。而與此同時,來自體制的「關心」更叫人毛骨悚然:在押送時叮囑你小心台階別摔倒,「就像屠夫邊磨刀,邊叮囑小羊別滑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我們要把你推入深淵,但小心別被石子絆倒。」

如果說約束椅、腳鐐與軟包高墻束縛的是人的肉體,那麼以荒謬堆砌出的訓誡,就是對人精神的謀殺。在成蕾被監視居住期間,審訊人員甚至將手伸進她最深沉的私人傷痛中,他們質問她:「你為什麼要告訴別人你被強姦過?這是某種變態癖好嗎?」在父權與專制機器的凝視裡,受害者被迫對自身的苦難與侵害抱持羞恥與噤聲。而成蕾的平靜回答,卻像一把利刃劃開了這層虛偽的道德遮羞布:「不是,我只是想讓更多人知道,那不是我的錯。而且,即使被強姦過,你依然可以正常、健康地生活。」

這一幕讓人震撼。審訊者一邊用「變態癖好」對她施加道德審判,另一邊,卻在審訊結束時居高臨下地訓誡她「要全心全意去愛」——審判者妄圖同時扮演法官、心理醫生、牧師與上帝,將國家暴力粉飾為道德拯救。然而,成蕾在極限孤立中所守住的,正是這份清醒:苦難不是羞恥,創傷不定義人生,受害者無須為加害者的罪惡買單。這種拒絕被規訓、拒絕自輕自賤的生命力,讓她成為了政治暴力海嘯中一塊頑固的礁石。

審訊者口中不斷重複的「深刻」與「體現我們做了工作」,言外之意,就是企圖讓你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否定自身道德、懷疑一切,最終放棄作為人的獨立性,任由權力擺佈,以充當地緣政治棋局中打給西方政府的一記耳光。

因此,囚犯與體制的博弈,本質上就是一場「人性」與「國家機器非人化機制」的角力。成蕾能夠作為倖存者走出來,在於她努力抓住了生而為人那複雜而多樣的身份:

作為女人,在粗糙如砂紙的囚服與剝奪胸罩的「無性化」規訓中,她堅持運動維持體態,冒著被獄警發現的風險用衛生紙捲頭髮,與獄友跳起揮舞內褲的「洗衣舞」。甚至每當看到生理期內褲上那抹猩紅的印記,她感到的是「血性的抵抗」——那是身體在灰暗世界裡宣示的最後一點鮮活。

作為母親,體制切斷她與年幼子女的一切聯繫,企圖取消其母職。她撫摸著女兒留下的髮圈,看著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髮發呆;而大洋彼岸的女兒寫下「媽媽被關的這段時間,我被迫長大」。當兩年多後終於迎來那通三十分鐘的越洋通話,聽到兒子 Alex 那「99% 氣喘、1% 高亢」的少年嗓音,周圍的約束椅、寒冬與監視的警官,瞬間被愛的洪流衝散。對孩子的思念是她在牢獄中不敢碰觸的軟肋,卻也是支撐她誓要活著走出去的堅硬支柱。


成蕾與女兒、兒子。

被囚禁的她,在那座把貝多芬《致愛麗絲》當起床鈴;只能用軟得像麵條的「特供國安筆」;背後調侃所長乳頭為「葡萄乾」;把採買警官習朝陽開玩笑叫作「習主席」的荒誕看守所裡,她沒有選擇成為卡繆筆下的局外人。她會對突發急性腹瀉、滿臉屈辱的年輕女看守輕聲說「你就用這裡的廁所吧」;面對偏執自私的室友 PB,當深夜審訊鈴響起、PB 顫抖著問「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嗎」,她所有的怨恨都飛出了鐵窗,盡力安慰PB;她甚至在水泥牆的縫隙中,收穫了與隔壁 111 號牢房獄友短暫而詩意的「敲擊浪漫」——八個隔著兩米混凝土的囚徒,用密集的敲擊拼出藏頭詩「愛成蕾」,共同仰望38萬公里之外的同一輪月亮。

作為記者、主播與知識分子,失去社會身份的成蕾,在牢房裡把文字當作唯一的救贖。她在大腦中複習外語、推敲詩句、像分配口糧一樣精讀每一本得來不易的書籍。這讓我想起劉霞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我最喜歡的東西都是紙做的,一個是書,一個是煙。它們比人誠實,不會背叛。」在極權的脅迫中,朋友、同事與體制都可能轉身刺向你的胸膛,唯有紙張上的文字與燒掉的煙絲不會改變。身體需要陽光放風,而在囚牢的荒原裡,閱讀是殘酷四月唯一的雨。

這本自傳不只是成蕾的個人受難史,更是一張歷史剖面——它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那一批穿梭於中西之間的跨界精英的「時代幻滅錄」。成蕾的過去代表了這個特定時期的典型人群:出生成長於中國,在西方受教育,攜著雙語優勢與跨文化資本,在中國加入世貿、經濟騰飛的紅利年代洄游……他們普遍抱有一種技術性的樂觀,或者說是幻覺——「只要我專注於自己的專業,警惕政治紅線,就能在這片故土實現自我,甚至能在體制內部改善中國」。

然而,從這部自傳可以看到,最冰冷的現實澆滅了這場炙熱的幻夢。中國被禁的音樂人李志曾這樣唱道:「請你不要相信他的愛情,你看黎明還沒有來臨;請你不要相信他的關心,他的手槍正瞄準你的胸膛。」體制無情而狡詐,它先以繁華許諾,讓你誤以為自己是偉大時代的見證者、國際關係的橋樑;然而政治的風向稍有變換,落下的鐵拳就這樣隨意砸碎個體,為地緣政治獻祭。在宣傳機器需要時,你曾是講好中國故事的「美麗門面」;而當外交博弈需要人質時,同一張面孔、同樣的才幹與人脈,就成了案板上的肉塊。


成蕾的這段經歷除了出版為自傳也被改編為舞台劇《1154 Days》

也許有人會挑剔,成蕾對過去體制歲月的回望,更多出於無奈與天真的懊悔,缺少宏大的道德自省。但當我們真正潛入中共審訊室運行的邏輯時,便會明白這絕非逃避——在一個國家機器將個體徹底非人化、逼迫你否定一切自尊的煉獄裏,一個人唯有死死守住自身的善良、無辜與價值,才能築起心靈最後的堤壩,不被這鋪天蓋地的折磨所吞噬。這份對自我的堅持,不是盲目,而是倖存者的鑰匙。這本書最動人的地方,恰恰在於它保留了一個普通人最真實的困惑、痛楚與本能的自衛,而非一份有標準答案的政治指南。

這不是一本揭示終極政治真理的「先知之書」,而是一本在水泥高牆與精神深淵中頑強守住體溫的「凡人之書」。它讓我們看到:極權主義最可怕的地方,不僅僅在於它剝奪人肉身的自由,更在於他對於人之爲人尊嚴的否定;而人性最偉大的地方,也在於哪怕退縮至方寸床板之間,人依然可以憑藉著對生命、音樂、母愛的最原始眷戀,讓靈魂逃出高牆,在絕壁上開出花來。●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如果牆能說話:她在國安牢獄的1154天
作者:成蕾
出版:季風出版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成蕾

1975年出生於中國湖南,十歲時隨父母移民澳大利亞。2002年進入新聞業。曾長期任美國全球廣播商業新聞電視台(CNBC)亞洲頻道記者和新聞主持人;中國中央電視台(CCTV)英文頻道記者和新聞主持人。2020年8月起,被中國國安以「涉嫌間諜」罪名拘押,長達1154天,後經澳大利亞政府斡旋,於2023年10月獲釋。現居墨爾本,任澳洲 New24(原 Sky News )電視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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