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我與多年未見的老友聚會，他提起一件極想完成的人生清單項目，眼中閃著光，卻說「等退休後就去做」。當時我正準備為《成為海的第一天》撰文，雖沒有隨身帶著書，但已多次細讀，也曾與作者當面長談，遂向老友說起這本設計與印刷皆有深意的書，以及故事的來處。

《成為海的第一天》第一句文字是「今天是爸爸退休的前一天」，圖畫上是一張月曆紙，當月的1至29日皆已劃去，次月的1日被好慎重地圈起來，底下標註「爸爸的退休日」。那以鉛筆圈起的圓，像是父親數十載職涯畫下句號之後，闖關成功獲贈的「穿透環」，從此往後，無有拘束，有無限可能，可以前往任何地方，投入任何想做的事，享受下一段人生。

但是，這頁日曆上的30日再也沒有機會劃去。這不只是發生在故事裡的事。

➤無法越過的界線：父親退休的前一天

作者蘇維國中時，任職於郵局的父親請調外派離島，因加給有助家計，且生性愛好自然與自由，開始在一個個總是能望見大海的小島上工作。屆臨退休前，蘇維的父親已規劃好人生下半場想做的每一件事：園藝、木工、釣魚……且陸續訂購了工具，還在本島買了新車，預計落腳花蓮，無縫接軌展開盡興的退休生活。不料，蘇維的父親在他退休的前一天，於馬祖南竿獨居的住處過世，沒能從日曆紙上的30日邁向次月1日。

那時，蘇維正為高雄市立圖書館舉辦的「好繪芽」繪本獎準備徵選作品，手上工作必須暫停，與家人共赴離島，圓滿父親後事，並依照父親的遺願，將骨灰灑葬於大海。

蘇維的父親，此生止步在退休的前一天。那一天，成為他的父親永遠跨不過去的一天。處在喪期的蘇維，無法停止思考生與死，他決定透過創作去探問那條界線，也為聚少離多的父親留下註記。後來，他提交《在退休的前一天》參加「好繪芽」繪本獎。這是《成為海的第一天》的雛型。

因為蘇維的父親正好在退休前一天過世，似乎有一條絕對無法越過的界線。

➤書溝：父親跨不過的生死之線 

蘇維向來關注書籍裝幀與敘事的關係，在他過去少量出版的藝術家書（Artist’s Book）如《鳥落地後》、《雨停之後，夕陽西下之前》、《公園裡的樹被砍了又種又砍又種又砍又種又砍又種》，已屢次讓讀者看見他深究「形式與敘事」對話的精神，以及精彩的實踐。

蘇維在《成為海的第一天》的創作初期，他同樣思索如何以書籍的物理性說故事，並決定利用「書溝」，也就是書本中央的裝訂線，實體化為父親「跨不過的線」。

蘇維在早期的版本中，以書本左頁與右頁正上方，分別呈現日曆的6月30日與7月1日，讓父親受困在左頁，無法進到右頁，這道界線直接呈現在讀者眼前。這件作品獲得「好繪芽」繪本獎後，受到出版社「是路故事」的青睞，正式出版前又歷經多次琢磨。

➤祕密頁：父親通往大海的另一條航線

擔任本書編輯的林小杯擁有成熟的繪本圖文敘事能力，也對書籍的形式有實驗精神、有玩心，從是路故事早前出版的《再見的練習》、《做伙來踅大稻埕》套書、《跳舞就是做很多動作》便可略見一二。

經過多番討論，蘇維紀念父親之書、探問生死之書，從《在退休的前一天》、《海島的一人郵局》，終於抵達《成為海的第一天》。最終找到更新穎的形式，不再執著大量藉書溝來敘事。

來到讀者手上的版本，書溝仍具有敘事功能，僅在開頭最關鍵處施展一次。讀者看見「在海島工作了許多年，終於可以前往全新的下一站」的父親，回頭向海島上的郵局揮別，輕快啟程。

翻至下一頁，父親邁出前腳，未能從左頁走進右頁——人生的下一頁、下一站，而是沒入書溝。這一頁文字這麼寫：「他卻在半路上消失」。

消失……

死亡，就是消失嗎？

讀者初次讀到這裡時，確實會如文字所暗示，以為故事中的父親消失了，這也是遭逢父喪初期的作者與多數人們對死亡最直覺的認知，消失、離去、不復存在、灰飛煙滅。但是，進入書溝的父親，貌似是消失，實際上仍在，故事中的孩子看不見，讀者卻能看見。這是如何做到的？

全書內頁皆是古典線裝書所用的對折裝訂，日文稱之為「袋綴」（fukuro-toji），中文名為｢包背裝｣，同時也是「祕密頁」，以特殊油墨印在對折紙張背面的部份揭示了生命的祕密，「進入書溝」後的父親活躍在「祕密頁」裡，仍能做些調皮的舉動、向孩子道愛、陪孩子在風中靜坐片刻，甚至，將退休前計畫的活動都玩一輪，好好道別，最後賦歸大海。

因此，父親進入書溝後，並不只是陷入「死亡」這個停滯、虛無的狀態，而是象徵父親由「肉體的生」，進入「靈魂的生」，如《靈性善終：臨終時刻的心靈轉化與陪伴指南》一書，從超個人心理學與世界多文化的靈性觀點得到的啟示——死亡不是苦澀的悲劇，不是終點，死去的人們是「穿過死亡」，回到「存有本源」（Ground of Being）。

➤大海：父親無所不在的存在

《成為海的第一天》的「存有本源」就是大海。離世的至親摯友沒有和我們真正永別，他們並非「不在」，而是回到更大的存有之中，無所不在，與我們永恆同在。這本書，不只用洗鍊的文圖說故事，也用裝幀說故事，更透過特殊印刷讓故事富有層次，帶給讀者更大的驚喜與慰藉。《成為海的第一天》是一本思念之書，也是一本領悟之書。

我在疫情前的2019年，曾與禮筑外文書店合辦「繪本插畫家讀書會」，蘇維是其中一員，他對繪本圖文的見解與感受力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我一直以為當年的他已深究繪本多年，直到近日為撰文介紹《成為海的第一天》，與他相約一聊，才發現彼時的他，竟才剛剛開始考慮以繪本作為創作的載體，走進繪本世界未久。這幾年，我關注他的每一本實驗性作品，可以感受到他在世界各地優異的作品中，沉浸、分解、消化、吸收，他的進化速度驚人。

《成為海的第一天》的核心主題偌大，但內容既不繁複也不沉重，還不失趣味。全書極簡卻縝密，例如父親即將成為大海時，家門底下的縫隙滲入一絲湛藍。又如製作程序中最後才加上的厚紙平裝封面，和封底一起攤開來，便是一張完整的圖像。或許，讀者看完書會發現，這張圖才是故事真正完結之處。畫面上的「我」，自頭至尾不停想著父親去了哪裡？在什麼地方？此時，「我」伸出手碰觸一片波浪。同時，「我」碰觸到的，也是一個答案。

無所不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