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高雄直直撞!倉本知明《福爾摩沙南方奇譚》:穿梭無主牌位,指認歷史孤魂

2026-07-28 11:30

場地協力:現流冊店

曾幾何時,國際巨星來台開演唱會的首選之地,不再唯一指名台北。近年從Bruno Mars到BLACKPINK、即將登場的防彈少年團(BTS),驚人的演唱會經濟加上多項重大建設陸續落成,高雄褪去重工業印象,搖身一變成像剛撕開膠膜的科技新品,鍍上一層城市光榮感。

然而,長居南臺灣15年、現任文藻外語大學副教授的倉本知明卻說:「高雄是廢墟與發展並存的城市。」這是他沿著荖濃溪,走遍高雄屏東完成《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後的點評。

現流冊店的新書分享會上,他操著日語口音的中文,說了一個魔幻的田調故事:某個午後,他騎著僅花兩萬二買來的中古機車「老夥伴」一路顛簸到屏東麟洛,尋找二戰時期戰俘營遺址。豈料遺址已改建為動物收容所,抱著「來都來了」的心情,他四處繞繞,意外闖進一處公墓區。

大白天的,成群墓碑之間竟架著行動卡拉OK,一群阿公阿媽正群聚引吭高歌。為什麼要在墳邊唱歌?老人家說:「我們朋友都在這裡,跟他們一起唱比較放鬆啦!」阿公阿媽一首接一首歡唱,全是倉本知明祖父母年代的日本老歌。面對老人家熱情的勸歌,現場唯一正牌的日本人倉本知明,眾人(鬼)環視下,卻一首都不會唱。

人鬼殊途仍可歡聚,時間卻讓兩代人在異鄉餘音中發現彼此的距離。

墳墓間的午後,彷彿時代的一個玩笑,也像《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創作歷程的縮影:最熟悉日本舊時代記憶的,是南臺灣的長輩與亡魂;身為正牌日本人的他,卻成了一首老歌都不會唱的局外人。

不知歸屬而處的邊緣感,推著他以一雙情深又疏離的異鄉人之眼,主動去看見400年來同樣被大歷史遺忘的逝者。

➤「死後誰來埋葬我?祭拜我?」從研究離散者,到成為離散者

田野間常遇見難料的際遇,而《福爾摩沙南方奇譚》這本書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場意外。起初,倉本知明僅是將踏查與爬梳史料的隨筆,記錄在個人推特上。沒想到被日本「春秋社」的編輯相中,先在日本出版,後來才翻譯成中文版。

倉本知明說,日本市場上的臺灣相關書籍雖多,但多半帶著觀光濾鏡,選擇性呈現臺灣美好快樂的一面。《福爾摩沙南方奇譚》的書名早已表態,不做一本討好大眾的美食旅宿指南,而是糅雜了扎實田調與歷史考證的「邊緣考古學」。

倉本知明以文學筆法讓現實與虛構交錯,渲染出獨樹一格、帶有日式怪談氛圍的「奇譚」色調。時間向度從荷蘭時期的衝突、清領時期的客家移民與羅漢腳、日治時期的牡丹社事件,一路跨越到戰後的白色恐怖。

不過一開始,他並不是人類學家,對民俗也不特別感興趣。

許多外國人來到這座島嶼,多半能享受到友善的「異國紅利」與人情味濾鏡。倉本知明卻不同,當年他在日本研究的,是連學界都相當陌生的眷村文學,研究外省第二代的離散與認同。極度冷門的選擇,讓他頂著文學博士學位仍求職屢屢碰壁,近乎走投無路,才來到臺灣,翻譯過多部著作,而後成為文藻外語大學的副教授。

豈料2019年底全球新冠疫情爆發,國境封鎖三年間,最寵愛他的祖母過世、母親罹患失智症,他與母國的連結正一點一滴稀釋。

「我發現自己,突然變成自己研究的對象了。」沒想到有一天會成為離散者,親身體驗眷村文學揮之不散的鄉愁。如今現世早已恢復歌舞昇平,回想起當年的心境,他有些赧然,「那時很擔心就這樣死在臺灣。誰來埋葬我?誰來祭拜我?」

不知何時能返鄉的茫然,夾雜著客死異鄉的恐懼,逼得倉本知明重新思索自己與這塊土地的連結。他以寫出日本經典怪談、最終歸化日本的愛爾蘭作家小泉八雲為例:「要在異鄉生活下去,比起活著的人,你得更努力去處理自己與當地逝者的關係。」

➤高雄直直撞,被廢墟裡的一口棺材療癒

如何建立全新且深刻的認同?如何真正將雙腳踏入南方的風土?他想出的解方,就是跨上機車騎進田野,去和這座島嶼上早已死去的先人們,建立最真實的關係。

後疫情歲月裡,倉本知明的足跡偏離了常規觀光路線,騎著「老夥伴」跨進黃土飛揚的公墓、頹圮的防空洞,與安奉孤魂的萬應公廟。在南臺灣的烈日暴雨間,孤身闖進臺灣人忌諱的神鬼地景。

某次他到高雄阿蓮區的一處廢墟,該聚落是1950年代從大陳島撤退來臺的定居地,如今多半已成了空屋。當他走進其中一間探查時,赫然發現屋頂上方懸掛著一口棺材。在民俗上,這或許是取「升官發財」的吉祥寓意;另一種說法則是,部分澎湖島民有在生前備妥棺木的習俗,為了防潮,會先將其立於屋內。

廢墟人去樓空,無人解答這口棺材懸浮於空中的真正原因。他坦言一開始覺得非常恐怖,但轉念一想,這些大陳移民其實跟自己一樣,都是離開了故鄉、在異地討生活的異鄉人。

「我就想像,如果換成是我,每天睡覺看著那個棺材,會是什麼感覺?我自己躺入的棺材會是什麼樣子?用這種方式來處理自己的感受,其實還滿舒壓的。」

對於邊緣、廢墟與無主孤魂的強烈共鳴,似乎與他自身的生命底色隱隱呼應。

他念了歷史才發現,自己的出生地日本香川(古稱讚岐國),在千年前的日本歷史上,正是繁華京都用來放逐政治失敗者、崇德天皇客死異鄉化為怨靈的「流放地」。原來,他不只在臺灣是一個不會唱日本歌的異鄉人,在母國也是出生於流放地的邊緣人。


被放逐到贊岐的崇德天皇(歌川國芳畫)

不過「異鄉人」的身分,有時卻頗為實用,成為他進出神鬼禁區時的保護色。

頻繁跑陰廟與萬應祠做田調,他的臺灣學生不由得緊張起來:「老師,你最近是遇到什麼困難嗎?」面對臺灣人避諱的陰廟,難道他真不怕?答案出乎意料地務實:「我不是臺灣人,鬼應該不會跟著我吧?這就像你去國外參觀墓園,通常也不會害怕他們跨海跟過來。」

➤不當體制的工具人,不偉大反而很自由

穿梭鄉野水邊的身影,不免與眾多歷史前輩的腳步相疊。對照分享會上提及的小泉八雲,倉本知明大方承認自己「很自我中心」。他說,小泉八雲當年是抱著「再不記錄,這些傳說恐怕將消失殆盡」的焦慮與文化使命感;而他自己,純粹是出於「怕死後沒人拜」的恐懼,為了安頓自己才開始田調,「我沒有像他那麼偉大。」

不過,正是這份「自我中心」的純粹,讓他得以用截然不同的目光,去凝視那些被載入正史的學術前輩。無論是最廣為人知的伊能嘉矩,或是書中大篇幅描寫的人類學家森丑之助,當初他們深入臺灣山海與部落,雖留下了無比珍貴的文獻,卻也無可奈何地被殖民體制與國家機器所利用,甚至作為控制、打壓原住民的工具。

「這樣看來,其實他們很可憐。」倉本知明說。雖然自嘲寫書無法賺錢,但他深知,自己擁有前輩們不曾有過的、不受任何國家意識形態利用的寫作自由。

倉本知明敏銳地觀察到,不僅一般日本人對臺灣的認識多集中在臺北與臺南,主流的歷史敘事也常以這兩地為核心,他卻從南方視角重新思考這座島嶼。

在歷史上,高屏地區頻繁發生反抗中央權威的起義與叛亂重鎮,同時也交織作為「國際門戶」的複雜身分。擁有高雄港等重要樞紐,讓該地在19世紀末期更成了與外部世界劇烈擦撞的「國際紛爭地」,羅妹號事件、牡丹社事件等震動東亞近代史的風暴皆在此引爆,留下了無數與外來者交會、衝突的深沉故事。

倉本知明與「老夥伴」走闖高屏地區時,更發現此地保留了少數族群的文化及語言,包括西拉雅族、大武壠族、馬卡道族等平埔族群,及排灣族等原住民族群。「從這個角度來看,南臺灣不是『文化沙漠』,應該是『文化叢林』。」

➤說故事的乩童,讓不被接納的邊緣鬼魂重新開口

讀《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很容易聯想到京極夏彥筆下的神主兼陰陽師「京極堂」。

京極堂的「驅魔」,向來不是憑空作法,而是透過歷史、民俗學與社會結構的極致考證,將作祟的妖怪還原成被時代壓抑的人性悲劇。倉本知明的態度也十分相似,他追溯八寶公主、牡丹社事件、龍虎塔等傳說及歷史的源頭,試圖回到當時的權力結構中,用故事去還原各種情境的可能。

正如他自己的比喻,「當一個乩童,去講被遺忘的各種故事。」透過他的身體與文字,讓那些被大歷史消音的鬼魂重新開口,在故事裡得到平反與安放。

這段「借體還魂」的創作旅程,有著倉本知明的深刻自覺。

地方的民俗儀式宛如打開了一條幽暗通道。他窺見埋藏在歷史夾縫中的記憶,也許不見於官方正史,卻以另一種不散的姿態,活在民間的鬼神信仰之中。

倉本知明說,「文本分析就算人不在臺灣也能完成,但是你一定要到現場,才能知道當地的民俗跟儀式。」他形容深入田野後,彷彿「退回了嬰兒狀態」,過去不需要深究的拜拜儀式、燒金紙、擲筊等細節,都要重新再學一遍。「外國人在這裡生活,其實很多事情不用看得太清楚。但是民俗,讓本來我看起來模模糊糊的臺灣,變得很清楚。」

如今人人稱讚的「臺日友好」,基礎其實有一部分建立在對殖民歷史的集體遺忘上。日本讀者眼中往往只看見珍珠奶茶、101、九份與半導體;相對地,臺灣人多半也只看見日本光鮮美好的一面。

在《福爾摩沙南方奇譚》裡,倉本知明不避諱地寫出殖民時期的廝殺與殘酷。他坦言:「我就是要寫給日本人看的。」但並非為了煽動仇恨,而是透過資料考證,打破單一敘事,承認歷史的多元與複雜,逼著社會直面過去。

書中有一令人難忘卻罕有人知的排灣族女子「阿臺」。在牡丹社事件中,她被日軍當成俘虜帶往東京,在「習得皇國禮儀」後被送回部落,卻再也無法融入故鄉,最終只能躲入深山,抑鬱而終。更悲涼的是,排灣族通常不會為這類橫死之人留下紀錄傳給後世。

故事走到最後,阿臺望著水面的自身倒影,喃喃問:「我是誰?」

「我是誰?」這或許不只是阿臺的困惑,也是臺灣在摸索自我的路上,始終無法繞開的問題。

無法三言兩語帶過的答案,漂流在官方正史照不到的背面,成了找不到牌位的孤魂。1920年代發起臺灣農民運動的簡吉,同樣面臨這種被抹去面目的尷尬。他出身高雄鳳山,曾被日本總督府監禁,最後在國民黨政府的白色恐怖時期被槍決。正因為他的左派共產黨背景,使他在官方敘事裡顯得極其尷尬。不只教科書將他遺忘,就連故鄉鳳山也只將他塑造成「地方上的偉人」,對其大起大落的政治靈魂與理念隻字不提。

「在這個島上,比起在日本,投身左翼這件事情需要不同層次的覺悟。」倉本知明如此看待簡吉當年的選擇。

又或者是倉本知明特別著迷的林少貓,臺灣人對他多半留存著「抗日英雄」的依稀印象,但他的原始身分其實是土匪。當初總督府大規模清剿後收編各地勢力,林少貓選擇歸順,而後卻又因日方懷疑其忠誠度而遭到全族殲滅。如今,林少貓被以「烈士」之姿迎入忠烈祠祭祀,他的土匪身分與被猜忌的悲劇,就被刻意過濾在官方歷史之外。

幸而,無論是尷尬的左派、客死異鄉的日本兵和羅漢腳,不被族人接納的原住民少女,這些被大歷史遺忘在原地的逝者,在鄉野傳說或萬應祠裡的一炷香中,仍有容身之處,也在《福爾摩沙南方奇譚》留下了身影。

➤日本厲鬼、眷村拆遷、半導體廠,都是高雄的故事

邁向進步的現代建築底下,往往都有著血淚斑斑的地景交疊沉積。清代高雄縣鳳山舊城一帶,日治時期被改建為日軍基地,二戰後又轉變為軍人眷村。倉本知明前往田調時,聽地方耆老說該處地下埋著許多日本兵骨骸,成為厲鬼。眷村時期,有位撤退來臺的阿媽,幾十年來默默祭拜這群日軍亡魂,直到阿媽離世、眷村拆遷,失去供奉的厲鬼又開始作祟。

「所以,那些日本軍人的鬼現在還在這嗎?」倉本知明問。

「有啊,就在你站的那邊。」

嚇了倉本知明一大跳,帶著黑色幽默的一幕,卻昭示了城市的過去與未來:這片廢墟空地即將蓋起半導體工廠,智慧科技的願景正覆蓋在戰爭傷痕之上。

理解過去,不一定要用眼淚追悼。所謂的愛一座城市,不能只愛它的光榮與明媚,也必須去包容它曾經歷過的恐怖、傷痛與不堪。

如同那位默默祭拜敵國軍魂的阿媽,臺灣各地還有許多收容了無主孤魂的陰廟及萬應祠。倉本知明看見民間信仰中深沉的慈悲,失根遭棄的焦慮,竟也得到了緩解,似乎在廟宇繚繞的煙霧裡,向臺灣神鬼申請到永久居留證。

「連我這樣一個外國人,都會想去了解臺灣這些無名死者的臉。那說不定50年、100年後,我變成了這裡的萬應公骨頭。到那時候,可能也會有另一個像我現在一樣的人,來了解我的故事吧。」

疫情解封之後,他回日本一趟,再返回臺灣時發現機車壞掉,修理費已經可以再買一部新車。「老夥伴」雖然報廢了,但倉本知明的旅途還沒有結束。他將腳步觸及更多更遠的地方,繼續游移在官方敘事之外的田野路上,指認下一尊無人聞問的孤魂。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福爾摩沙南方奇譚
フォルモサ南方奇譚
作者:倉本知明
譯者:黃耀進
出版:一卷文化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倉本知明 

1982年生於日本四國島香川縣三豐市。畢業於立命館大學國際關係學部,立命館大學先端綜合學術博士。專攻臺灣現代文學。2010年起居住於臺灣,現任高雄文藻外語大學副教授。

兼職寫作與翻譯,詩作散見於《衛生紙+》、《海星》、《乾坤》等詩刊。中譯有高村光太郎詩集《智惠子抄》。致力於臺灣文學譯介,日譯作品豐富,包括蘇偉貞《沉默之島》、伊格言《零地點》、王聰威《生之靜物》、古庭維/Croter《台灣鐵道》、吳明益《睡眠的航線》、張渝歌《荒聞》、周見信與游珮芸《來自清水的孩子》及郭強生《尋琴者》等。

譯者簡介:黃耀進

翻譯工作者。單譯有《臺灣政治有意思!若林正丈的臺灣民主化現場》、《岩波新書.中國的歷史3:草原的稱霸》、《活著回來的男人:一個普通日本兵的二戰及戰後生命史》等;共譯有《「日本人」的界限:沖繩・愛努・臺灣・朝鮮,從殖民地支配到復歸運動》、《東京審判》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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