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收藏.小島》色彩節制、無狀聲詞與速度線,無盡廢土裡一隅內心淨土:讀《長路》圖像小說版

漫畫收藏」專欄,邀請漫畫家小島,與讀者一同品茗線條與對白間的靈光,通過細讀,掘拾漫畫的思想與況味,不定期刊登。

去年底,我收到木馬文化的贈書——馬努・拉瑟雷所繪製的圖像小說版《長路》( LA ROUTE)。我滿佩服願意出版大開本歐美漫畫的出版社,畢竟歐美漫畫在台灣算小眾書系。

我沒看過戈馬克・麥卡錫的小說原著,因此只能分享看完這本改編作的感觸。本作以真實而厚重的畫風,細膩堆砌出無以修復的一片廢土,隨著頁面翻動,讀者也仿若吸入書中所瀰漫的懸浮微粒,身心都逐漸沉重、鬱悶。

➤末世蒼茫:遠景霧霾、多方格疊聚黑煙、垂落細密全黑的褶擺

《長路》講述一對無名父子,在不明原因所致的末日蒼茫中,流亡向模糊的南方目的地。通篇充斥著未知與迷茫,前程也總是漫著抹去遠景的霧靄,仿若隨時會從中竄出致命殺機,觸目所及則是屍首與廢物。危機四伏又了無生機的廢土,給予孤寂無限膨脹的空間,尤其鏡頭常拉得很遠,無聲且平穩地收納渺小的人影,預示人如螻蟻般被世界輕踐的命運。

漫畫首頁,運用多個方格疊聚黑糊糊的煙,煙上密匝著短弧的筆觸、灰飛著碎屑,足見其濃稠質地,以及裹著化學劇毒物的不祥感,似乎暗示世界因生化浩劫而毀滅,漫畫第二頁,在煙霧噴張的正下方,壓著一狹長格,格中是委身低矮帳篷暗處的人,如此分鏡堆疊,定調了人被壓迫到只得匍匐於晦暗中的處境。

作者擅於營造暗無天日的氛圍,物件要不浸染大片墨色、剪影於畫面,就是壓上深色網點輻射陰翳。除了開頭的濃煙,細密漆黑的筆觸也爬滿各處。除了用以刻畫廢墟窟窿、枯樹紋理、棄物質感,人們身上纏著的層層布衫,也垂落出細密全黑的褶擺,褶擺緻密得宛若束縛人類的黑繭,當人蛻去衣衫,皮囊嶙峋的暗影則如蛹紋一般。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人物刻劃視角和物件色調,與敘事軸線結合

人物面容泰半泡在陰影中,陰影攀出深刻的皺紋、龜裂與傷疤。

父親臉上蔓生著鬍鬚、淹沒嘴角變化,此外帽緣陰影總是糊掉他的眼神,令其宛若喪失情感的行屍。當父子對話時,較常給予兒子正臉的鏡頭,呈現其倦容中始終澄澈的雙眸,父親則更多以側臉特寫,側臉比起正面更能藏起情緒,且側向一方的臉,也醞釀出「朝向一方邁進」的意念,這是作為孩子嚮導的父親,在末日中不能停歇的責任。

物件多以黑線勾勒,並由灰濛濛的底色幫襯,些許消解黑墨的冷硬。

底色會隨著場景、氣氛而轉換,並且偶有局部漸層與多色混融,然而因不飽和的彩度,變色也不會掀起過多的轉折感,或許是因為在如此壓抑的末日中,任何波瀾都只是逐漸墜入深淵的日常。

唯有火柴盒、可樂瓶、可可粉罐、零食袋等物件,填上了彩色,卻依舊沉著不飽和的莫蘭迪灰,也許意味著這些物品讓父子倆在蠻荒中回味了一絲文明,卻也是褪了色的舊日瑰寶。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當基底漫染些許暖色,往往對應著殺戮與血腥,像是鏡頭切到吃人傭兵、拼接屍體的巫毒小屋、被蠶食的囚徒、被串烤的嬰兒,以及槍擊和中箭時刻,基底便濾上橙色,甚至漸漸透出紅光。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幾無狀聲詞,回應亂世壓抑;無速度線,徒留無力感;無過激切入點,大量平視

對於聲音的表現,背景中幾無狀聲詞,然而衣衫飄忽、煙塵滾動著殘屑,均能令讀者若有似無地聽到,風正挾帶著化學粉塵,鼓譟著低頻的轟轟隆隆。而人們對話稀少、斷續,鑲在小小的圓框中,縱使情緒有所波動,對話框也未曾爆裂、依舊圓收,可能是因為人們在亂世中隨時得壓抑聲調以自保,又或者人們虛弱得難以擴音、長談。

人的虛弱,除了外化成皮包骨與孱音,也具體於奔跑或肉搏等本應劇烈的動作。作者只讓人物擺出動作,身上的線條沒有因晃動而模糊化,背景沒有常見的速度線、效果線,導致本應迅猛的動作,仿若慢速播放,甚至定了格,完全抽乾了動作該有的力道,徒留無力的掙扎感。

視角上,沒有過激的切入點,作者選用大量平視鏡頭,緩緩挪移讀者視線,仿若是讀者走入這個世界,用最平常的觀點瀏覽一切,並且鏡頭常拉著讀者凝視灰燼中的細節,諸如頹敗的建築、懸吊的屍身、傾倒的破車、支離破碎的內臟等等,都是不忍直視卻又引人揣想其背後悲劇的物品,無需解釋的故事性就此滯留了時間、擴大了恐懼,深深將讀者拽入這寫實的無間地獄。

作者運用上述手法,綿延出無盡的黑暗,偶爾搖曳幾點微光,支撐人們前行。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短暫的奇蹟:對信仰、生命的諷刺與呈現

當發現藏滿食物的地窖時,一路緊繃的父子終於得以喘息。此處沉澱著令人安眠的淡藍紫底色。父子剪髮後,都難得裸露出放鬆、脱去陰影的正臉。吃飯時,兒子感激得唸出禱詞,感謝留下食物的人,鏡頭逐漸外移,當兒子祝福「希望你們和神一起在天堂」時,畫面諷刺地遙望一座大型機具上三個懸吊的人影,可能暗示留下食物的人正如父親所言已經慘死,又或者,唯有死亡才是末日中最完滿的福音。

在地窖裡,父子梳洗、煮飯、閱讀,在和平時代看來稀鬆平常的活動,卻是本作短暫的奇蹟。越是逼近離開的時刻,畫面就越發暗沉,離開的前一晚,父子在黑暗中隔著上下鋪對談,最下方一格,再度騰昇濃稠的黑煙,預示苦行仍得持續。離開時,兒子眷戀回望,命運仁慈地沒在安歇時引來殺戮,讓和平回憶完滿地塵封於地窖。

獲得地窖恩惠不久後,在兒子的央求下,父親將食物施捨給一位傷殘老人。老人臨別前半祝福半預言兒子的平安,並表示「世上沒有神,我們就是先知。」不信神的老人,卻被擁有信仰的男孩救贖,狀似衝突的安排,但在老人心裡,末日中的年輕生命明明是恍若神蹟般的存在,也因此這句無神論,或許更近乎期許男孩靠著自己的生命力,不斷邁進。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為彼此編織出一隅淨土

此外,本作有過兩次戲水段落。第一次在旅程的前段,父子二人撞見奔流於山谷間的瀑布,兒子興奮下水,父親也隨之淨身。此時山谷襲滿陰影,似乎映照兩人心中的擔憂,擔憂水聲吸引他人。

第二次戲水,則臨近旅途尾聲,在此之前,兩人見證過人吃人的苦難、遭遇劫掠,兒子依舊秉性善良、懷揣著同理心,而父親則逐漸衰敗,面對映入眼簾的大海,只有兒子脫去衣物,相比於第一次裸身,削瘦的身形隆起一點點肌肉。當兒子奔向大海,底色瑩成透亮的米黃,除了呼應兒子的歡快,也似乎輝映著父親的釋然,對兒子成長的釋然。

結尾時,失去父親的男孩昂然獨行,背景冰晶成一片亮白,亮白的基調,是否暗喻喪父的男孩所眺望的世界已然失色?末頁那脹滿的黑煙,是否又預言男孩終將被黑暗吞噬?

然而,當男孩頂著滿臉滄桑與路人交流時,仍堅持不吃人的初衷,並閃爍眼眸期待與他人邂逅。足見其受盡折磨仍緊守良善與希望,就像父親即便知道公共電話再無回聲,也心懷寄望地拾起話筒,父親對希望不懈的追尋以及愛的呵護,淬礪出男孩不屈的人格,那麼縱使世界破破爛爛、前途一片茫茫,在男孩縫縫補補的內心,或許已編織出一隅淨土。


《長路》(圖像小說版)內頁圖(木馬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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