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閃逝的榮光:廖鴻基《最後的海上獵人》

(林鈺馨/攝)

「卡注意咧!是一尾搞怪魚仔!」海湧伯高喊。

那條「透身棕紅,隨波光幻照,身上流晃出閃雷般隱隱乍閃的陣陣螢光藍光斑」的大尾旗魚,以牠從容迂迴的姿態,登場於強勢北風中浪濤洶湧的海面,一把鐮刀樣的尾鰭鰭尖切出海面的那一刻,也揭開了這部述寫「海上獵人」小說的序幕。

以一尾讓海上獵人燒紅獵意、目不轉睛的白肉旗魚貫串整個故事,開篇這場在「展福號」上演的海上狩獵即景,在作家既視感極強的勾勒描繪之下,彷彿帶著讀者瞬間親臨現場,以全知角度觀看這場高潮迭起又膽戰心驚的人魚之戰。這是「秋風為記、北風浪為戰帖,白肉旗魚與鏢船獵人海上相約,一年一度的海上秋季決鬥」現場,也是海上獵人一展身手的經典擂台,更是整個故事圍繞開展的核心。

作者豐富的海洋歷程與長年寫作積累,加上早年在漁船上討海、鏢魚的親身經驗,讓《最後的海上獵人》讀起來更加鮮活生猛、老道熟成。熟悉廖鴻基創作脈絡的讀者應該對於「海湧伯」的人物形象感到親切熟悉,漸次喚醒《討海人》篇章裡的老海人氣息;而小說中扮演著重要轉場的男主「清水」/「濁水」,則隱約重疊了作家本人的內在與外在形象。

那個不擅與人交際、敏感疏離、彆扭多夢的主人公,再一次化身為小說中的「清水」,被現實逼入絕境、不得不逃跑至海角天邊的「邊角漁港」,最後以港為中介、鏢船與漁人為引渡,延伸至無路之域卻迎向自由廣袤的海洋,成為重新被接納、學習、建立情感、找回自我價值的「濁水」,那些生命中沒有答案、無法施力不停失重、傾斜、墜落的情感與關係,才得以一一被接納承受。

廖鴻基擅寫海洋的萬千姿態與哲思、鯨豚魚鳥的靈動與情感、漁業文化縱深與聚焦,在過去著作等身的散文作品中為讀者打造了各種向海之徑。然而在這部鋪排工整、結構緊湊、虛實交融的長篇小說《最後的海上獵人》中,作家有更完整和無罣礙的篇幅與角色,去投射、託付、安排、抒發創作者在各個面向中的寫作意圖與內在困境和寄託。


(取自數位島嶼/八斗子漁村文物館籌備處

▇追尋與回歸:夢與家

在鏢台海上獵場開展的決鬥之所以迷人,乃在於高度的專注。無論是獵人與獵物之間的鬥智勾心,抑或是狩獵隊伍的同舟一命,那心無旁騖的全然聚焦,需要果斷和勇氣與絕對的純粹和信任,達到「忘我」之境。忘我,所以可以進入無我的境界,而在物我之間以最原始簡單的生物本能展開盡情的周旋。

那一鎗決定了生與死、勝與負、喜與悲,在一擊中的高潮之下,所有現實中纏綿糾結的進退維谷、難以說清的退讓與協商、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關係⋯⋯那些以「夢」的形式存在,無論是有志難伸、龍困淺灘的飛翔之夢,還是置於世界圓心想要看清一切的屋頂之夢,甚至是「心裡有鬼」而藉夢現形,匍匐糾纏沾黏著慾望滴淌濃稠的愧疚與痛苦等複合情緒,都得以在站上鏢台、套上腳籠斜傾懸空於海面的衝鋒當下,暫時蒸散無蹤。

然而獵人戰鬥的能量來自於現實生活中對情感認同的追求、被接納承擔的渴望,以及「家」的組合所提供的支持。看似位於天秤兩端的拉扯與矛盾:理想/現實、波折/安穩、自由/守望、陸/海之間的二元對立,是否有可能相互理解、靠近,甚至彼此支撐形成循環的力量,這是寫作者在故事中大量透過角色塑造與對話,相互辯證的疑問。小說裡「組隊狩獵」的三名主要角色,分別有著缺刻不滿的現實人生;故事聚光舞台雖然是那神聖的鏢台戰場,但散光之下三個主角的生命背景與「夢與家之間,如何雙全?」的無解追問,仍然不斷閃現其中。


(取自數位島嶼/木板皮

「沒有家,如同沒有退路。」清水無家的絕望之感,其實是對渴求歸屬的呼救與吶喊。男人們在陸域社會脈絡中無法滿足「家」的情感渴求,便在鏢船上這個「海上的家」得到慰藉與鬆綁。透過海湧伯的話講得明白:

「討海人擁有兩個家和兩種家人。一個家在穩固的陸地上,另個家,漂在海上。親情關係維持著的是岸上那個家的家人,討海夥伴關係維繫的是海上另一個家的另一種家人。以岸上那個家來說,討海工作是踏出家門打拼,海上這個家,則是『家』和『家人』一起離岸離港,一起戰浪搏魚。」

讀者可以在小說的許多篇章之間讀到作家如何細細列舉、說明在船上的分工和角色,一再深描彼此之間不需要言說、相互理解與支持的默契——那海裡來浪裡去的革命情誼,以及超越了血緣關係的信任與接納,終於完整了夢與家的雙全渴望。

▇漁業文化與生態觀

年少經歷過討海人生的廖鴻基,或許正因為曾經透過漁人與海的引渡和接納,在船上勞動的情感記憶亦受到早期漁業文化精神的傳承,因此上岸之後仍不斷記錄、關注著傳統漁業漁法的失落與競爭。而傳承自海上獵人對於獵物勇武之美的讚嘆與尊重,則反映出人在自然之中不過是生態系的一環,對於海洋與鬼神的敬畏之心、和狩獵對象之間公平的交手,亦是作家特別編織在小說之中蔚然磊落的自然觀。


作家廖鴻基(取自wiki

獵人眼中可敬的對手「白肉旗魚」,也是鏢魚台上唯一聚焦的主角,在資深老海人海湧伯的描述下,牠們既搞怪有個性又聰明刁鑽靈巧。那優雅的流線身形與劍一般粗壯銳利的嘴喙,如持劍揮舞的大海勇士,一旦在海上狹路相逢,被鏢船獵人尾隨而至,發動攻擊的瞬間最是驚心動魄,矛劍之爭比心計也比氣力,鬥智鬥勇,也拖曳出旗魚的性格:「旗魚是海中霸王,個性原本倨傲霸氣,挨這麼一鏢後疼痛不講,鏢繩從此牽扯著牠,騰過來、翻過去,就是掙不掉身上嵌入的這道拘束,除了失血過多,牠會因而氣憤而死。」

討海人在正面與旗魚交鋒之後,因著這番生命與生命之間直對的近身拚搏,生出了相知相惜的讚嘆與敬重——也因此海湧伯堅持展福號以傳統的鏢刺方式狩獵旗魚,拒絕更容易誘捕的其它漁法:

「這種魚啊,只能正面對決,比較不適合設陷阱、藏暗步。」

「牠是有尊嚴的魚,是值得尊敬的對手。正面對決是最起碼的尊重。」

而海湧伯不顧漁會船隊的邀請,斷然拒絕旗魚之外的鏢獵對象,不理同業的冷嘲熱諷,亦呈現出海上獵人的尊嚴與驕傲,不願「勝之不武」的獨特生態觀。「鏢旗魚比較不是強欺弱,是正面挑戰,是大人和大人間的輸贏,比較像是武士和武士的決鬥。」此處海湧伯有所為與有所不為的態度和堅持,正體現了獵人與獵物之間棋逢敵手的惺惺相惜,如同運動家精神一般看重兩者之間的平等,亦強調出傳統漁獵文化裡所蘊含的精神。

▇回去的路

做為以海為生的討海人,海洋是海上獵人的重要舞台,是滿載生計的應許之地,是日日修行的道場聖域,也是孤獨對話陪伴感受的對象。作家透過老海人向觀者提點「討海是『祈討』,不是『征討』」之道。面向日日以對的大海,以及海中的生靈萬物,討海人的姿態是謙卑的、等待著獵物給予機會,而不是貪婪狂妄的掠奪者。討海人透過一次次在海上領略的經驗,以身體和感受敏銳辨識夜航的方向,摸索一套出海放網施作漁法的節奏:

「放緄行動前,『看』和『聽』就是『觀察』和『感覺』。在這一刻,讓自己細心觀察來確認船點位置,然後細心感覺海風和海流對船隻的牽引力道。」

作家轉譯了討海人口中輕簡的表達,亦在小說的鋪陳之下偷渡了許多漁法知識給讀者,包含了「延繩釣」(放緄)的施作細節、流刺網(掃囹)的作業原理、季節與漁獲之間的關係。這些以文字描摹漁業現場,如同筆記一般的細細述說,彷彿帶著不寫下來就會佚失遺落的擔憂。

在後記裡,廖鴻基提到寫作這部長篇小說的契機與初衷,即是希望在漁業文化消失之前,留下一條「回去的路」。這是寫作者的盼望與焦慮,那些曾親臨戰場的戰慄與海上獵人永不妥協的精神,即將在現實世界中成為夢一般的存在,終至榮光消散,如海上的一道浪沫般無人知曉。

然而即便面臨的是整個地球大環境的變化、高速發展之下漁業結構的劇烈重組、海上獵人已凋零潰散,但這部作品卻如同作家貼身臨場鉅細靡遺的精彩紀錄,為未來留下獵徑的線索——「獵人最怕的是掉頭離開,最怕的是心裡已經放棄,一時失手並不代表永遠失去。」海湧伯鼓勵的豈止是失志的鏢船夥伴,更是一個時代裡驚艷於那道海上榮光而念念不忘的萬千嘆息。


(取自數位島嶼/八斗子漁村文物館籌備處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最後的海上獵人
作者:廖鴻基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廖鴻基
1957年出生於花蓮,曾從事漁撈,執行鯨豚海上生態調查,創辦臺灣賞鯨活動,創立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任創會董事長,目前為海洋大學兼任副教授。多年來致力於多樣海洋計畫,同時以海上生活觀察與感想為核心來創作。著作及編著海洋文學作品有二十餘部,多篇文章入選為教科書內容,以其書寫的取材廣闊與描繪之幽深,自成一格,影響深遠。

曾獲時報文學獎第16、18屆散文類評審獎,聯合報讀書人文學類1996、1997年最佳書獎,1996年吳濁流文學獎小說正獎,第一屆臺北文學獎文學年金,第12屆賴和文學獎,第12屆巫永福文學獎,2006九歌年度散文獎,2011新加坡國家圖書館年度好文,2016花蓮縣文化薪傳獎,2018年當代臺灣十大散文家,2019吳三連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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