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臺灣國際人權影展》走投無路的時候:關於《未來,未來》(Dear Future Children)

紀錄片《未來,未來》中,來自智利的抗爭者Rayen(本文圖片:臺灣國際人權影展提供)

一段很長的日子以來,我無法擬想確實的未來。那些跟我住在同一個城巿,而且育養著孩子的人,紛紛找尋出路,離開此地,移居到另一個國家。他們說:「為了孩子的未來。」

在一個看不到未來的地方,人是否不可能好好地活下去?我心裡並沒有確切的答案,於是,目前的每一刻,就像是一個實驗。

這裡(香港)的C再次被捕。不久前,她剛自獄中獲得保釋。接著,在一個清晨,被控以另一條罪名,還柙候審,申請保釋被拒。身為大律師的C說,這是一個實驗,看看在極權下,人如何不被恐懼所控制而活著,而用作實驗的是她自己。

幾個月前,接受一本文學雜誌訪問,記者問我們未來的寫作計劃,同行的作家說,計畫中的小說,內容不會止於環繞香港,因為香港只是一個很小的地方。但,我卻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渴望想要書寫這片一直在消失,而且只會持續地消失的土地。因為,「香港」經歷了過去兩年的巨變,它所代表的再也不只是地圖上的一點,而是世界的核心在劇烈運轉時一環接著一環的其中一個不可或缺的部份,也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現象。當我看完紀錄片《未來,未來》(Dear Future Children)時,更肯定了這個想法。

以2019年為時間的軸線,記錄了鳥干達的Hilda、智利的Rayen和香港的「胡椒」(化名),關於她們所屬之地,以及她們如何走過抗爭之路。然而,無論是烏干達作為「非洲明珠」肥沃土地所遇到的氣候問題災難,或智利和香港面對極權高壓統治,都只是因為地理或歷史因素,使這些人首當其衝被迫到矛盾的前端。全球暖化所帶來的災害,以及獨裁政府對文明道德的傷害,是整個世界早晚會遭遇的問題。即使身處在不同的國度,人和人,國和國之間,依然是環環相扣而密不可分。從2019至2021,疫情席捲全球,塔利班在阿富汗重新掌權,今天的果,久遠的因,早已深種在土壤裡。畢竟,惡可以跨越任何地域、疆界和時間。

Hilda、Rayen和「胡椒」的平均年齡是22歲。原片名Dear Future Children取自Rayen反覆提及的一句話:「走到抗爭的前線,是為了將要出生在這裡的孩子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這話的意思是,「未來」跟未來的孩子一樣,同樣還沒有成形,所以她去創造,讓未來按照眾人所描摹的藍圖出現。三人的平均年齡22歲,都是剛脫離孩子階段不久的年輕人。

我必須保持足夠的冷靜和距離感,而且在中途好幾次按下暫停鍵,站起來離開電腦在房子裡繞一圈,才可以看完這部紀錄片。

抗爭,就是勢力和武力不對等的戰爭。Rayen說,「我恐懼,但不會因為恐懼而停止跑到現場和前線,因為只有在那裡,我可以把恐懼轉化成另一些東西。」然而,她其實是這場戰爭的倖存者。在某次抗爭運動裡,Abel差不多要離場,卻被警察的子彈擊中。救護車差不多駛至,急救員在幫助他,就在這時候,警察持續向傷者和救護人員發射子彈,救護車無法駛近,Abel犧牲了。我想起離世時21歲的周梓樂。周和Abel的分別在於,沒有人看到周如何從高處墮下,只是,救護車也因為警方路障阻撓無法駛至。在死因裁判法庭作供的醫生表示,周很可能墮地前已受了嚴重創傷。但,沒有任何影片拍到周的事件。

在一場不平等的戰爭中,究竟是,證據確鑿但加害者永遠不會受法律制裁,還是真相永遠無法揭示的寃案比較令人可以接受?在抗爭中,各式的痛苦太多,無從分類,無法比較。


紀錄片《未來,未來》劇照

在智利的抗爭中,已有400人失去了眼睛。在2019年,無論在香港、泰國或智利,執法者都喜歡用槍朝著抗爭者的臉去射,擊落他們的眼睛。人們在不公義之前,以肉身抵抗原是為了捍衛生而為人的尊嚴,而Rayen說:「尊嚴的代價就是一隻眼睛。」每一個失落的眼球背後,都有一個悲傷的故事。

這些犧牲了的眼球,令我想到王爾德的《快樂王子》。王子銅像有一顆比人更柔軟的心,立於城巿中心多年,看盡人間的悲慘和困苦。冬季快要到來時,王子拜託燕子當信差,把他的祝福送給有需要的貧窮的人。先是佩劍上的寶石,然後,是一隻眼睛裡的藍寶石,再來是最後一隻眼睛的藍寶石,接著是他的皮膚——鋪滿他全身的黃金。沒有人明白銅像王子和燕子在做什麼,他們把死去燕子的屍體丟掉,把王子銅像拆毀,以自己的模樣再鑄成新的銅像立在巿中心。

失去眼睛的人,不是自願的,但原因也是,因為他們有感應到他人苦況的心。

對於再次從影片中目睹那個已成過去的香港,我對於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我有點難以置信,街上擠滿了抗爭者,每一個人也沒有戴上口罩,而且一起呼喊現在已成禁語的八字口號,只是兩年前的事。那些過去了的日常生活片段,成了如今動輒得咎的罪證。我一邊看,一邊不禁擔憂,影片中沒有口罩遮掩臉容的人,會否留下引來被捕危險的證據?而露出雙目的「胡椒」本人,又會否因為影片播出後,而被國安問話?

國安法立法後,街頭運動幾近瓦解,「胡椒」不免感到無力,像是一直以來的努力全都付諸流水。眼看著身邊的手足接連被捕和流亡、好友自殺,她灰心地說自己充滿了內疚,而且已被恐懼打垮。她詰問:「是否只要不愛這個城巿,不理會這裡的死活,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好好活著?」

「胡椒」的絕望和痛苦,是因為有心。心是敏感脆弱,同時又柔韌強大的。心包含著一個宇宙的可能性,那裡面有愛以及其反面,即恐懼。如果一個人的心是敞開的,就會結結實實地感受這一切。恐懼可以幫助人意識到危險,並重新思考自己可以承受的風險界線。承認恐懼並不是弱者,而是在極權下重建自尊,找到立足點和重心,與世界重構關係的入口。因此,應該遭受指責的,不是感到恐懼的人,而是散播恐懼的掌權者。


紀錄片《未來,未來》劇照


來自香港的抗爭者「胡椒」

於是,我又想起大律師C。她被捕的時候表示:「我不會幫助你們(政府)散播恐懼,恐懼到我們這裡為止。」

Hilda是三人之中最寂寞的。畢竟,智利或香港恍如戰場的抗爭現場,因其煙硝、血腥、暴力和武力懸殊,而構成了容易吸引目光的新聞圖片。而烏干達的水災,那河流上漂流堆積的廢料和膠瓶,Hilda家裡被洪水沖走的榖物和牲口,被嚴重影響的農民生計,幾乎維持不下去的家庭,缺乏引人入勝的戲劇性而被世界所忽略。

仍然是大學生的Hilda為了這場保衛環境的運動,付出了心力和時間,犧牲了和家人相聚的時間,沒有餘裕維持友誼,在預備論文時,也被教授質疑:「氣候改變並不存在,它是上帝計畫的一部份。」然而因為她是孤單的,所以她知道,這樣的議題,只有身受其害的人如她,才有力氣為此而拼搏。


來自鳥干達的抗爭者Hilda

這三位走在抗爭前線的女生,記錄了世界處於改革時期的不同精神面貌。為何都是女生?或許因為,人們已進入了如水流動的時代。陰性的力量,可以陷進不同的容器,不斷變形,適應變化,卻從未被環境改變本質。她們三人,也如我們一樣,都已走投無路。

當腳下無路,人就無法再以正常的步伐慢慢走路,而必須假裝有路,用盡全力跑起來,因為路的消失是為了提醒人們,真正的目的是向前,而不是路本身。

未來並不是預設的、已存在的東西,而是在目前的每一刻,經由每個人付出去開創而得到的。

▇2021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線上影展|2021/10/22~10/31
聚落放映|2021/10/15~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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