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任何的隨機都有脈絡可循:李易安、何欣潔談《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

端傳媒記者李易安(左)及台灣組主編何欣潔。(繪圖/林鈺馨)

在這個追求效率、時間就是金錢的時代,旅行或出差,你會選擇何種移動方式?端傳媒記者李易安不僅喜愛「搭便車」展開私人旅行,鑽入觀光手冊的留白處,更以「搭便車」做為採訪方式、田野調查方法,讓身處廣大社會結構中的每一位司機成為「田野」中的「報導人」。

《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集結李易安於2014年至18年間,在南美洲、巴爾幹半島、中東、中亞搭便車旅行,在移動中所窺見的一段段真實人生故事。書中更整理了〈便車技巧〉,提供搭便車的訣竅和方法,鼓勵讀者嘗試「搭便車」上路。

線上新書發表會邀請了端傳媒台灣組主編何欣潔與李易安對談。何欣潔曾搭上綠色和平的船隻一路追緝非法捕撈長達14天,更在台灣走透透深耕原民、農業等議題。兩人分享那些「搭便車」、「搭便船」的非同尋常移動經驗,以及新聞採訪與新聞寫作的更多可能。本文為對談菁華。

▇「搭便車」前往現場的路上

李易安:2019年台灣跟所羅門群島斷交,也許有人還記得當時新聞曾報導索羅門群島民眾其實相當反彈。我那時候正好開始與端傳媒密切合作,看到消息就和欣潔說我想去做報導。那次採訪是我第一次真正因工作而出國,身上背負著一定要做出報導的壓力,令我十分緊張。

抵達當地後,我要去偏遠的工業區拜訪一位報社記者,但那裡沒有公車或任何大眾交通工具可以到達,所以我開始搭便車。那不是我第一次搭便車,卻是第一次遇見司機聽到我從台灣來就開始掉眼淚——真的沒有誇張,司機阿姨聲淚俱下地跟我道歉。後來旅程裡遇到的幾乎每位當地人都跟我道歉,他們認為自己的政府跟台灣斷交是非常不正確、不道德的。雖然抵達所羅門群島前就知道當地民眾對與台灣斷交相當反彈,但直到坐上那台車之後,一切才開始變得真實。

我這才意識到,「搭便車」不只幫助我移動到下一個地方,更是進入採訪工作、找到受訪者的好方法。


在所羅門群島搭便車,司機阿姨眼匡泛紅地為政府與台灣斷交道歉(李易安提供)

何欣潔:這種抵達現場後發現過往知識變得立體的感覺,我在塞內加爾也遇過。當時看到一位年輕人推著賣雀巢咖啡的小攤車,攤車上滿滿雀巢的商品,我腦中馬上閃過一段段以前看過,寫雀巢對第三世界壓迫的文字。這些跨國企業的壓搾跟剝削在這裡隨處可見,但它在生活中卻又不可獲缺。


在塞內加爾,推著賣雀巢咖啡的小攤車攤販(何欣潔提供)

何欣潔:塞內加爾是我曾經參與「搭便船」經過的其中一個地方。2017年我有機會參與綠色和平組織的「希望號」在西非海岸的巡航,自西非茅利塔尼亞(Mauritania)登船、於幾內亞比索(Guinea-Bissau)上岸,途經塞內加爾首都達卡(Dakar),隨船調查報導中國漁業的非法捕撈。

西非並不是個容易做功課的地方,所以我相當了解易安剛剛說的那種到了當地卻毫無頭緒的焦慮感。出發前不管我怎麼查,幾乎只能找到簡體中文或是外文的論述報導,怎麼樣都找不到繁體中文的。我的英文又不好,所以到了當地我只好把五感打開,到最熱鬧的酒吧裡碰到說中文的人就衝上去,拜託他介紹認識從事漁業的人。在這過程裡,我逐漸開始意識到,若將世界視為一個完整的拼圖,那這幅圖少了個角——以繁體中文書寫的國際新聞視角。


(翻攝自Google map)


希望號(The Esperanza)是綠色和平組織的船隻,配備有直升機停機坪及橡皮艇,方便在海上進行攔截和偵測活動,例如阻截大型漁船過度捕捉鯨魚等瀕危海洋生物。(何欣潔提供)

李易安當初欣潔邀請我進端傳媒時,提出了兩個很吸引人的理由:以繁體中文書寫出擁有台灣視角的國際新聞視角,另外則是希望把台灣的新聞放在更大的脈絡中報導,不只台灣人可以看,端傳媒讀者兩岸四地、海外華人、海外中國人都能看。這兩件事我一直放在心裡。

何欣潔:我和易安都不是典型新聞科系出身的記者。2008年臉書進入台灣,社群媒體興起,以《蘋果日報》為指標,幾乎所有紙媒都開始逐步轉型網路。這時台灣的新聞工作開始發生典範轉移,媒體人被要求的基本條件開始鬆動,因此我們很幸運地有機會加入工作。在做新聞報導前,我曾擔任社運團體發言人寫新聞稿,後來竟然轉換角色加入傳統媒體與國際媒體集團擔任記者,連我自己都覺得驚奇。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經過嫁接而長成新品種的農產品,但這不代表我們比原來的好。比起過去的「記者」,我覺得我們都更像是對世界充滿好奇心、想到處走走看看的人。當自己既有的世界觀與所見所聞相遇時,便會產生碰撞、生出不一樣想法,而這些想法與想將這些想法與人分享的念頭,便成為我走上新聞工作的動力。

不過,不同於易安,我是屬於神經兮兮的高敏感人格,常在極端衝撞與擔心中擺盪。「移動」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說走就走的事,在從事新聞工作以前,我更常會因為懶散或是恐懼而放棄出發——當然其中不可諱言地還包含了性別的因素以及語言能力。可是因為記者這份工作,給了我一個可以上路的理由,到底從事新聞工作還是想得到一篇好報導,得出發去別人不想去的、不敢去的地方。

▇便車、便船?先上路再說

李易安欣潔寫的〈到底誰吃光了西非海洋?中國、歐盟與列強爭霸〉報導非常精彩,上週剛好也有讀者問我有沒有搭過便船,很遺憾的是我沒有,不過我馬上就想到為了這篇報導搭上便船的你,可以請你分享那次的故事嗎?

何欣潔:嚴格來說我是隨船記者,不是搭便船,而是經過一番爭取後登上綠色和平組織的船隻「希望號」(The Esperanza)。不過隨船跟搭便車的確有著相似的感受,跟著它的行程走,不能決定也不需要決定自己的方向。這艘船在14天的採訪過程中,也給了我一個相對安全且性別友善的堡壘。

在海上,時間跟空間都會產生奇怪的轉變。以空間來說,大海看似寬廣但其實很不自由,要前往任何一個目標都要花非常久的時間。希望號上有一台直升機是非常必要的偵查工具,在準備查緝漁船之前,必須先利用直升機在空中偵查,鎖定確切目標才能往它開去,不然很可能用盡全力花兩三天追一艘船卻一無所獲。

到了海上,我才知道原來「大海撈針」這四個字一點都不是誇飾。另外在陸地上任何的採訪場面幾乎都有落跑的可能,可是在船上卻沒有辦法,就算很想哭、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這裡,都還是要在小房間裡苦苦地撐下去。港口是很特別的空間,尤其是較小的港口,相對鬆散,甚至如果當時我存心偷渡的話,跑過去就可以成功了——不過我當然是有辦合法簽證的。(笑)


希望號配備有直升機停機坪,在出動前,會先利用直升機在空中偵查,鎖定確切目標再駛去(何欣潔提供)


因為大船無法靠近,記者、偵查人員搭乘小艇追緝非法捕撈漁船(何欣潔提供)

何欣潔:塞內加爾又常被稱為西非小巴黎,商業貿易資料網路上容易找,且完整可信。但茅利塔尼亞與幾內亞(République de Guinée)就較為封閉,很難做準備。儘管到了現場後我拼命找人採訪、做功課,但仍然有非常多的細節因為當時經驗不足,沒有妥善安排,沒辦法繼續採訪。例如路上有許多先進國家淘汰的賓士車,它們運到這裡後漆成藍色當作計程車使用,顯然這其中就有故事。而幾內亞是世界排行前三名的腰果出口國,到處都是賣腰果的小攤商,他們也以這點來參加過許多國際談判。這些故事都放掉了,有點遺憾,若現在能再採訪一次,我相信自己可以寫得更好。

李易安我沒有去過西非跟搭便船,所以透過螢幕看著欣潔分享時,我眼睛都呈現發亮的狀態,好像又把我拉回到在路上搭便車的感覺。現在雖然不能出國,但我發現其實台灣也有許多地方都能讓我們因為離開熟悉的語境與日常,產生類似異國的風情感受,例如到客家村走一走或是金門馬祖都是不錯的選擇。

移動不只能為生活增加色彩,過程中碰到的巧合也總成為意料以外的禮物。比如從所羅門群島搭飛機回到台灣時,我旁邊就剛好坐著5位中國籍漁工,整趟航程有多久我們就聊了多久。一下飛機我非常興奮的打給欣潔,當時她說:新聞之神在眷顧你。

這些經驗讓我了解到,許多事看起來是隨機的巧合,可是它會發生、會出現在你面前,會讓你在某一趟公路旅程中特定的時間、地點遇到,都是有原因、有脈絡可循的。這也是這本書會取名為《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的原因。

書裡也收錄了一篇談土耳其卡車司機如何把食材備在車上,沿途停下來桌椅子一擺就開始煮蛋喝茶的文章。文章完成後,有一次為聯經出版審閱一本講述伊斯蘭飲食文化的外文書時,我才知道原來會遇到路邊吃東西的卡車司機不是偶然,而是在鄂圖曼帝國的歷史上,土耳其做為歐亞交界,本來就有很多土耳其人依賴著歐亞陸橋互通有無,以運輸業為生,因此習慣在路邊停留再上路。這些旅途中遇見的單頁現象,集結成冊,累積成為了一個入口。


土耳其卡車司機會將食材備在車上,沿途停下來桌椅子一擺便開始煮蛋喝茶(李易安提供)


(李易安提供)

李易安搭便車是一個可以不需要花很多錢,又可以認識很多人的移動方式。但書寫到最後,我也發現到自己不只是靠移動在做採訪,我就是一個隨時隨地都在神遊、不斷移動的人,自己所有關注的題目也都跟移動有關。

雖然現在出國比較困難——我上次的長途旅程也已經是兩年前,但我希望不久後便可以再踏上一段旅程,甚至希望可以去一趟阿富汗(儘管以目前看來也較為困難)。最後,還是希望大家透過這本書的故事,關注自己日常底下的結構性因素,可以的話也參考這本書最後提供的搭便車指南,試著上路看看,台灣是我認為世界上最適合搭便車的國家之一。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公路上3萬5千6百公里的追尋,在國與界之間探索世界
作者:李易安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43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李易安
端傳媒記者,用移動做田野,以田野為生活,為田野而移動。怕鬼,但喜歡逛墓園;喜歡旅行,也喜歡紀錄,文章散見《端傳媒》、轉角國際、Matters;第13屆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獲選者,曾入圍亞洲出版協會(SOPA)卓越新聞獎。兼職翻譯,譯有《歐亞帝國的邊境:衝突、融合與崩潰,16-20世紀大國興亡的關鍵》、《啟蒙運動》等書。
《搭便車不是一件隨機的事》,是他出版的第一本個人著作。

你可以在以下平臺上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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