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孫梓評》寄自「奧之細道」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1

1991年某星期六,15歲少年理想的午後是這樣的:

心不在焉結束上午四堂課,用最快速度衝回宿舍換上便服,拎起包包,從被禁錮一週的紅色鐵鏽側門頭也不回離開,走過一整條稍嫌冷清的慶安路,到西港鎮上等待一班開往市區的興南客運,隨制服便服制服便服鬧烘烘同學學長姊學弟妹擠成滿滿,車子緩緩開過曾文溪和河床上「碧沉西瓜」,到抵台南站前成功路,德州小騎士裡不知熱量為何物完成午餐,口袋內猶精準算好足夠火車票和一本書的餘額,於是散步到敦煌,或旁邊的金典,或北門路上唱片行,明星照片小舖,二手書店,消磨一整個下午。整排書架是陌生名字。每一次都可能初戀,視野多半停留華文作者,那些幾年後在一報社尾牙場合依文類坐成一桌,又一桌,的閃亮亮名字。

太陽下山前,才踱至火車站,背包裡抽出剛買的那本,倚靠蛇一樣匍匐鐵道上的車廂,讀幾個字,身體隨車廂傾斜,眼睛從書頁離開,看見太陽掉進卜卜噴有水花的魚塭裡去了。

凡事皆有意外。少年巡邏書背,發現已蒐集好幾本書的作者,竟有漏網之魚。那畢竟是尚無維基百科,或網路書店,為你羅列同一作者其他作品的1991年,書名叫做《浮在空中的魚群》。翻遍口袋,餘額不足。是不是剛剛貪吃多點了一塊炸雞?少年別無選擇只得對著書說:等我!下次來就把你帶走。如果是日劇,可能還會加上拍掌祈福的動作。

下一個星期六,那本書消失了。來來回回,前後左右,踅了幾趟,不願承認,就是沒有。再下個星期六,下下一個,這間書局,那間書店,沒再見過。一本沒買到的書,以空缺提醒存在。是否因此,有種貪婪,魔豆一樣,在那空洞之中長高變壯?後來就有點偏執。看到什麼都要換算成書的幣值。可口哈士。雪克33。福利社大麵羹。那時還未有書患,儘管每一次買書,心裡小算盤都撥上撥下;只要餘額尚足,絕不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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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書是非常謙卑的載體。無論內容多麼曲徑離奇,深邃愉快,仔細憂傷,用怎樣繁複的裝幀與使人賞歎的排版,最大幅度的魔術都來自字的無窮組合。紙承載那些字,先不發出聲音,成為一完整俱足的時空,等待讀者翻閱,讀取,濃縮其中的一切才得到破口。

踏上網路,眾生有聲,河道每一分每一秒載走那些流動的字。這才發現,書是非常專情的載體,當你願意空出自己,可以走進同一條河兩次,三次,隨便你高興幾次,書所允許的都穩穩停留於彼,它已經發生又尚未發生,它不評斷你所作所為,它任由你興高采烈或默默流淚。它容納你的貪婪。哪怕已輾轉得到《浮在空中的魚群》還想要更多,它不排斥你將它與新歡堆疊,日久沾灰。它不用護照,免簽證,跟隨你傷心的移動或遙遠的飛行。

有時那是北國短暫工作,立體耀眼的陽光照進巴士車窗,落在《木心談木心》;有時那是島嶼返南,高鐵穿越急雨夜霧,陰影間隔於袒露的《黑日》。雖然你也羨慕朋友,可以邊啖芒果汁液淋漓地讀書,或工工整整在兩行之間刻出作者沒寫的第三行字,但你更傾向於,假裝沒讀過。你喜歡書頁齊整如新,不留任何凹折,你不拿沒洗過的手摸書,也不邊吃零食邊讀書,如果書不慎掉到地上,你會非常無聊虔誠地把書拿起來,在頭上繞三圈,希望書不要生氣。非常容易遭遇破壞的詩集,有時你默默買上兩本。一本讀,一本擱著。書不說話。書允許你,沒人知道允許中是否帶著非比尋常的同情。

專情與獨斷乃一體兩面,書也可以是恐怖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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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30年後某星期六,失去理想的午後,一覺醒來,書房忽然滿了。

直達天花板一大面書架,高高低低裡裡外外怎麼都滿了。原可躺進一個人形的木地板也滿了。書自立自強,不脛而走,沿客廳臥室,默默遊牧。書自由自在。書肆無忌憚。書蠶食鯨吞。爬上書桌,餐桌,床邊矮櫃。當年貪婪的魔豆,又壯又碩,攀滿整幢小公寓。

那到底是失去,還是擁有?

當我發現,心愛小說封面上,那隻鹿回頭的身體斑點,開始從鹿身逃亡。當我發現,插畫家手工縫製攝影集宣紙內頁,沾滿斑點斑點。當我發現,大片霉漬,成為少翻動書系群書無法去除的紋身。欲望現形的方式很難堪,貪婪招致的下場很虛妄,我趕緊把書拎到陽台曬,書不改色。用酒精輕輕擦拭,悔之已晚。新購一台(已是小公寓內第二台)除濕機,終日運轉,勤奮倒水,願不再有書受難。

可被侵蝕的空間如何贖回?百廢中年也想振作,紙箱待命,隨手捉起一書,咦這本還沒看完;再揚起一書,咦這本我一直想看。以為鐵石心腸,裝妥數箱「看過不會再看、今生來生都無緣」的,為什麼,從門口通往臥室的短短窄路,仍未有拓寬?我開始做奇怪的夢——夢中,稍微挑高的天花板憑空出現樓中樓,浪一樣吐出長舌,可以一口吞下所有溢出的書;沙發上方原本空無一物牆面,長出一片書架,剛好裝下所有難捨的冊。翻一個身,夢就壓扁了,伸手摸索眼鏡,眼鏡下方是六本錯落疊高、立志快點看完、始終沒有的《狂野追尋》及……(下略,反正那一疊願望常常更換)。

稍有涼意的冬日,一陣子沒見的朋友們在一工作場合重逢。

大伙兒聊起下次我們去誰新搬入、有綠色窗景的家,進行久違的聚會吧。

「還是要去你家?」說話的人突然看我。

「可是我家……現在成了,奧之細道。」

我還沒多解釋,大家都懂了,都笑了。


孫梓評
1976年生。東吳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現任職《自由時報》副刊。著有詩集《善遞饅頭》,散文集《知影》,長篇小說《男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