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溫州街:陳柏言x高妍談《溫州街上有什麼?》

插畫家高妍(左)與小說家陳柏言

文字紀錄/鄭博元

早自林文月的〈從溫州街到溫州街〉、李渝《溫州街的故事》到楊佳嫻〈我的溫州街〉,這條不算長的街道一直是文學地景中的熟面孔,持續出現在作家筆下,伴隨物換星移時空變遷,見證並留存了台灣文學的時代痕跡。

八年級小說家陳柏言新近推出小說集《溫州街上有什麼?》,同樣以這條人文匯萃的街道為主角,透過獨立又彼此連結的9篇短篇小說,形構一幅「看不見的溫州街」畫卷,讓街道重新生長一次。

出身高雄的陳柏言,對溫州街的印象始於19歲的一個颱風天。當時為了尋找中文系教科書而來到此地,身為外來者,溫州街帶給他奇異的熟悉感,明明是陌生之地卻隱有一種家的味道。日後因學業落腳於此,在時間的遷流中他更逐漸成為溫州街的一份子。

新書封面邀請同與溫州街有深刻聯繫的新銳插畫家高妍繪製。世居大安區的高妍,大學時熱愛聽團,常混跡公館一帶的Live House,也勤跑漫畫獨立書店Mangasick,還曾在茉莉二手書店打工一年。

新書出版之際,年輕小說家與插畫家兩人對談,話題圍繞如何觀察與記憶溫州街,兼及創作與成書過程。以下為對談摘要。

▇她的溫州街關鍵字:晚上、散步和建築

高妍:說到溫州街,我想到的第一個詞是「晚上」,我常在晚上來溫州街聽團;第二個詞是「散步」,因為住得近,我滿喜歡一邊散步,一邊尋覓巷弄裡的小店。

「建築」是我的第三個詞彙。散步時,我看到的是各種構圖。我想畫台灣的街道,但發現不少插畫者選擇畫的台灣形象都是大標誌,如台北101、中正紀念堂。我想畫的台灣,是經過「生活」後建築裡散發的氣氛。後來,我的系列作品「台湾.路地裏散歩」以這種角度看街道,也讓我發現有趣的地方。


插畫家高妍


高妍系列作品「台湾・路地裏散歩」(取自twitter/Gao Yan 高 妍

像是我觀察到溫州街裡日治時期建造的住宅,有些原本設有庭院,但後來被台灣居民改造過,可能變成車庫、加上鐵皮屋頂,才成了現在的樣子。我很喜歡這個建築的構造,這也是柏言所說的地理時空的「錯置」。

那柏言會想到什麼呢?

▇他的溫州街關鍵字:河流、迷宮還是溫州街

陳柏言:如果要從三個詞彙談溫州街,我首先想到的詞是「河流」。以前的溫州街是一條河流,至今還有瑠公圳的碑址,日治時代也稱此地為「水道町」。曾經有詩人說「寫字在水上」,那麼我們在溫州街上散步,不就是在看不見的水道上行走嗎?

李渝在《溫州街的故事》裡,曾反覆提及溫州街曾有水流經過,她以「多重引渡」的觀點談小說中的隱喻裝置如何互相連結。我有時也會腦補,溫州街的水道,是否也和「外面」連結?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仍有著與世界隱約相連的可能性。

我想到的第二個詞是「迷宮」。溫州街像是抽屜,有很多可以打開的空間。常有朋友跟我說,溫州街是個很容易迷路的地方。這個明明看似方正的空間,其實馭繁於簡,裡頭盤根錯節,充滿歷史和時間的夾層。

從街道命名來看,「溫州」一詞就錯置了地理。「台北」的一條街就將「中國」的隱喻包覆了,那不只是空間的,也是時間的,這之間的尺度是很巨大的。


小說家陳柏言

陳柏言:我想到的第三個詞彙就是「溫州街」本身。它可以用很多方式來形容、敘述,卻也因此像是個黑洞,我們永遠言不及義。大家對溫州街有各自的想像,因此我們得不斷地靠近它;但又因為它密度太高、太過強大,我們的文字、圖像距離真正的溫州街仍有差距。而這正是我們需要不斷逼近,甚至表現溫州街的原因。

不只是文字的書寫,高妍偶爾的夜間散步,以及視線裡的構圖與繪畫,也是「創造溫州街」的方式。

測繪:文字、插畫與巷弄

陳柏言:我最初會想邀請高妍繪製小說封面,是在Instagram上看見高妍的畫作,有種讓人懷念的異國感。那讓我想起村上春樹所使用的日文方式,像是被翻譯過的文體。研究學者常討論文學有沒有「可譯性」,高妍的作品看起來就像是被「轉譯過」的文本,很接近我對溫州街的感受。

高妍:正式繪圖前,柏言提供了一張溫州街巷子的照片。我找到那條巷子,看見旁邊的招牌,和巷口的貓咪。那隻貓常常討摸,很多人會帶食物給牠。我後來決定畫這條巷子,不過是從照片拍攝角度的「背面」去畫。


(陳柏言提供)

陳柏言:你把事物畫得很細緻,卻又很好的展示它們之間的空隙和留白。

高妍:該細的地方細,鬆的很鬆(笑)。小說第一篇〈采采榮木〉是男生講述女友的自殺;到了最後一篇的〈溫城繪測〉寫情人離開溫州街後,敘事者仍住在溫州街裡。我因此想畫兩個人,但並不是情人的關係,而是陌生的。一個路過,一個摸貓。

陳柏言:這是高手的畫法。

高妍:我以前常畫自然風景,有種感覺是:自然風景永遠不會變老,因為海邊、山上這類風景總是會讓人產生共感。就像我為村上春樹《棄貓》所繪製的海,是憑自己對海的印象畫的,卻讓村上先生感到非常熟悉。這次讀你的小說、畫封面,我也很快樂。我喜歡〈溫城繪測〉,這篇小說裡的寂寥感,是大部分有認真思考人生的人會有的共同感覺。

陳柏言:你畫的封面街景,不只是在「插圖裡」而已,感覺在封面外有個可以延伸的、遼闊的世界。我很開心,你沒有去畫小說裡提到的加羅林魚木,而是注意到細節,像是溫州街的步登公寓、陽台、樓梯、車庫,還有外露的冷氣裝置,這就是台灣的感覺。

你說的「共感」,讓我想到《棄貓》裡的插畫,你畫了沙灘上的男孩與馬鞍藤,那感覺也令我想起老家屏東。


高妍為村上春樹《棄貓》所繪製的封面插畫(取自Facebook/Gao Yan 高 妍

進入溫州街的幾種方式

高妍:我喜歡你的小說中有關「樹」與「風」的句子。舉例來說,〈空地〉提到:「重點不是花。要把風的感覺畫出來。要畫出樹木的紋理。」讓我想到很多寫生者在繪畫時,很努力捕捉照相式的寫實,情感卻沒有放入風景的當下,因此無法將整體風的感覺抓出來。

村上的書中曾提到故事就像「風」,雖然無形,但當它觸到人時,便能成為看得見的、有形體的感受,就像柏言筆下的魚木。

陳柏言:我也有過這種的共振感受。李渝於2014年過世時,我並不認識她,也不怎麼讀過她的作品。當時剛好參與台大為她舉辦的紀念會,雖覺得哀傷,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直到我轉述那場儀式給同住在溫州街上的前任聽,不識李渝的前任竟然痛哭失聲。那讓我覺得,通過這一聲我不知所以的「哭」,彷彿產生了一種「我們都是溫州街居民」的奇妙共振。我想要延續李渝的溫州街,並且探問自己,是否也有我們的「溫州街故事」?

評論者常以「鄉土」探討我過去兩本小說集《夕瀑雨》、《球形祖母》,但是在幾篇小說中,這樣的分類可能左支右絀,因為我的城市與鄉土是互相鑲嵌的,景觀中有鄉土,也有城市經驗的錯置。

我覺得溫州街適合這樣的感覺,不同於台北其他城市地景。像是〈日系快剪〉中的髮廊,這裡的「日系」是有著招財紫水晶的台/日式空間。溫州街也是這樣異質錯雜的空間,或是像你敏銳的觀察,從日本庭院變成台灣車庫的溫州街住宅。我想要講的是,在陌生之地要如何找到故鄉?比起我過去的創作,這是本有更強烈「虛構意識」的小說,我想要創造一個溫州街的世界與時間,一個容量很大的時空。

高妍:我很少讀中文創作,大部分是翻譯作品。有讀者評論我的作品,認為很像是被翻譯過的創作——文法與圖像都是。我並不討厭這種感覺,而這次閱讀柏言的小說時,有種特別的感受是,雖然你作品裡的文法跟我很不同,但這樣寫卻可以勾出相同的情緒,而且更加簡練。

起初在閱讀小說時,我對「溫州街」有預設的立場,會懷疑書中所述的溫州街是否與我想像的樣子相符?但我試著放下後,的確讓閱讀有趣許多。書中有幾篇滿悲傷,也有幾篇意外地帶點喜劇感。這樣的穿插比例很好,有時討論人物內心面讓我感受較沉,但讀到下一篇又變得輕快。如果能不帶預設立場讀這本小說,我想讀起來會很有意思。

陳柏言:這本書雖然有些文學圈子裡比較懂得的暗碼,讀者也未必只能這麼看。大家可以從最後一篇〈溫城繪測〉進入,這篇小說用層層的符碼包覆一個「告別所愛」的故事,讓彼此都能重新進入裡頭。

這部作品是溫州街給我的禮物,我丟出了一個懸問,接下來還有什麼,就讓讀者去延伸。盼望讀者也能藉由此書,發現那看不見的,屬於自己的溫州街。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溫州街上有什麼?:陳柏言短篇小說集​
作者:陳柏言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陳柏言
1991年生,高雄人,臺大中文所博士班在讀。曾獲國家文藝基金會創作補助、第35屆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組大獎等,並入選九歌年度小說選、「臺灣文學進日本編譯出版計畫」、「2020年《聯合文學》20位最受期待的青壯世代華文小說家」,入圍「2019年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獎」、「第21屆臺北文學獎年金類」。
已出版短篇小說集《夕瀑雨》、《球形祖母》。《溫州街上有什麼?》是他的第三本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