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寫一齣既是束縛亦掙脫束縛的喜劇:連明偉vs董啟章談《後人間喜劇》

小說家董啟章(左)與連明偉

編按:三度獲得紅樓夢決審團獎的香港作家董啟章,近日於新經典文化推出小說《後人間喜劇》。不同於過去一本正經對待知識的敘事,新作以類型手法及喜劇調性,在龐大的敘事中描繪一個超越現有人類的「後人類」計畫,以及耽陷其中的教授、作家、一名女子與一隻狐狸。科幻與人性翻轉再翻轉,寓哲思於通俗,投射出一座島嶼的歷史與未來。以小說《青蚨子》同獲紅樓夢決審團獎的台灣作家連明偉,亦曾在書中神魔共舞,人鬼同歡,以喜劇氣氛敲鑼打鼓、戲遊生死陰陽。

二位寫作者都在島嶼書寫,編織虛實,孕育一整個魔幻世界,叩問著「我是誰」、「我們在哪裡」與「我(人類)終將走向何處」的主題。海浪是耳邊最為熟悉的小說語言,喜劇更是共同雅好的形式。《後人間喜劇》出版之際,本文邀請兩位作家筆談,談寫作、虛構,亦談人間世上的悲喜交切心所感懷。

預言,癒言,寓言

連明偉新作付梓,誠摯祝福,在此提問實為虛心請益。《後人間喜劇》動用高規格的模控學(Cybernetics)、康德三大批判、莊子齊物論、動力學等,或可視為對知識系統的再次商榷,藉由諸多東、西學說擴充思辨容積。除了對說故事技藝的「後人間」詮釋之外,亦因核心,產生被理解需求的可能空間與對話時程,或言某種社會責任,以此激發更多的討論、關注與省思。

故事的完成部分犧牲人物情感,整體採用知識性的辯證撐持小說,顯而易見,小我的情感被更為普世、理性乃至哲學思辨,一一完整填充,未曾被描述或鎔鑄的思辨空間就此產生。我之存在,無論肉身或生化人,成為不斷被知識、意識、諸多企圖複寫的載體。植入,轉移,對抗,相當程度輝映小說中的後人類,人物化為規範認知的再現,而其規範,亦須在多方辯證中核實修訂。

能否談談,現實世界與此書建構的時空關係,透過頑強虛構,將可能對現實產生何種可能?乃至意識小說之不可能?

董啟章的確,雖然是喜劇,但也有流露對現實的憂心。這本書寫於去(2019)年10月至12月,正值香港社會狀況最惡劣的時期。晚上看完直播裡令人憤慨和悲痛的畫面,早上又一頭栽進虛構的喜劇世界,來回切換令人精神分裂。我知道我不能迴避眼前的現實,但我也知道自己必須跟它保持距離。

我把小說故事的時間設定在2019年下半,也即是與現實同步,但又把場景置換到新加坡,對香港的事情隔岸觀火,造成了時空差距的張力。這是個頗為危險的做法。一不小心虛構世界就會崩塌,被現實吞噬。所以與其說是以小說迫近真實,不如說是竭力和現實拉開距離,讓兩者保持在兩條平行線上,讓它們映照,但不讓它們交會,直至小說結束。

在小說中可能的事情,在現實中未必可能,甚至多半不可能。我不敢奢言小說對現實的影響。但是,如果現實本身就是由許多虛構故事所組成,例如國家、民族、自由、民主等等,小說就能以它的虛構性質參與所謂「現實」故事的編寫。

用模控學的語言說,小說就是一次集合了眾多因素的演算。它演算出來的,是世界的可能模式,而絕非必然模式,當中包含可控制的和隨機的成分。當然它的結果會受到某些預設值的影響,例如喜劇這個設定,造成了某些框架和限制。所以也可以說,透過不同的預設值,我們輸入某些現實的材料,小說機器就可以演算出某些可能的結果。這些結果未必可以反過來改造現實本身,但它可以提出一些關於現實的假設和選項。這對於如何修改廣義的故事編寫,是具有參考價值的。

反過來說,小說從來也不是完全自由自在的。它總是會受到時代、價值、形式,甚至是政治環境所束縛。寫《後人間喜劇》的時候,我強烈地感受到這些束縛,並且不斷地與它們爭鬥。其中一個本身既是束縛但也是幫助我掙脫束縛的配備,是喜劇。如果不是用喜劇的形式,這個故事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寫成的。

現實並不是喜劇,現實也不是悲劇,現實就是現實而已。把現實變成喜劇或者悲劇的,是故事的編寫,而編寫故事的,是人。是喜是悲,其實都是人的作為。寫小說就是付出自己的一份作為而已。


攝影/Ogawa (新經典文化提供)

小說動力學——知識、思想,成了說故事的動力

連明偉政治預言,在此成了撫慰內省的癒言,或藉此投射至遠方時空之寓言。言此喻彼,參詳對照,新加坡、香港乃至可供警惕的臺灣未來,小國命運化為大國談判籌碼,或於歷程,自覺或不自覺難以抵禦系統意識之強制植入,須以「病毒」對抗「管治機器」。這部小說,近乎無法避免大刀闊斧處置現實、寄託未來。懷此憂心,無疑讓前景的科幻世界揉雜當下急迫。

董師作品中,知識的虛構驗證對小說產生了許多舉足輕重的影響。是否可以說,這是一本企圖以知識挽救命運的未來書寫?

董啟章我既不博學,也不專精,只是喜歡把知識當作想像的材料寫進小說。但我不認為我是在傳達知識本身,要不我不如乾脆去搞學術研究,而不是寫小說。

我有一個惡習,就是讀到任何知識性的東西,都立即產生故事和人物。我把所有知識性的書都當作小說來讀。當知識化為小說,它就不再是知識本身,而變成了帶有想像色彩的別的東西。所以無論是《後人間喜劇》或者我以前的書,也不是企圖以知識達到某些目標。

知識與其說是某些概念或思辨性的東西,不如說是小說動力學中的一些原理或成分。運用了這樣的知識,小說就產生這樣的動力。換了別的知識,運動又會完全變了一個模樣。我關心的就是這個。

所以說到康德,不必是我完全信仰康德思想,想利用他的哲學來帶出什麼信息。更重要的是,康德給我故事,給我意象,給我描畫出小說的動線。而讓康德配上科幻和喜劇,是非常刺激的事情,只要想想也令人興奮莫名。

這部小說的源起,部分是在我閱讀康德的時候,產生了「康德機器」的念頭——Kant Machine,意涵多麼豐富的一個詞!我想著這個詞就睡不著覺,覺得一篇小說就要從它爆發出來。模控學的情況也一樣。它是小說的初始念頭,然後就成了說故事的動力。至於整合在一起,說出來的故事有什麼知識上的意義,這反而是最後一步才想的,或者是一邊寫一邊想的。

也可以這樣說,在《學習年代》之前,我在小說中對待知識都是一本正經的,甚至正經得有點過火,難怪有人看了會覺得吃不消。後來我停了5年沒寫小說,或者應該說是寫不出來,到寫《心》的時候,就放開了,覺得什麼知識或思想也不過是故事的動力,而且都適宜用喜劇去處理。

佛學、莊子、德日進、笛卡兒,然後是康德和模控學,這些都可以是遊戲。重點是遊戲,而不是學術。老實說我是不學無術。真正的專家學者看到了肯定會殺了我。所以說到「以知識挽救命運」似乎過於沉重。如果命運可以挽救的話,也只能用小說主角胡德浩的方法,Full Luck Theory和Poor Guy Theory,還有「甜甜圈立體運算」和「持續高潮狀態」,也即是遊戲的方法。

物物者非物,莊子與康德


圖片取自:pixabay

連明偉記憶植入,道德問題隨之而來,思維得從政治難民、經濟難民、生態難民拔升至對「物/物自身/生化人」的「科技難民」層次;同時,致使後現代子民,重新審訂文明與科學創發諸多物件之內在意義。

從文明初始展演至未來世界,物不再純為器物,幻化萬千樣貌,注入某階段的意識、情感、記憶乃至隱喻中的靈魂,無法肆意拋卻。在此,物我同位,芻狗有情,移轉本位通向莊子之「莫若以明」。

能否談談,人與物之間的辯證,究竟能引領我們如何看待遠抵他方卻又近在眼前的光景?

董啟章物我平齊,莊子在兩千多年前已經在講。到了近未來,如果真的出現後人類,便會說明人也不過是物之一種。這可以糾正人一直以來的驕傲自大。所有的侵略、操控、剝削,都是源於這份驕傲自大,以為自己是王,自己是主,自己是高於一切的存在。

最有趣的地方是,無論是何種形式的後人類,本來都是人類製造出來的,但結果卻挑戰了人類的自我定義。當然有一個說法,認為後人類就是少數的菁英人類通過「升級」而達至的猶如神一樣的新物種。這絕對有可能。但我總是天真地寄望,有另一種完全由物的基礎建構起來的後人類,對生命和世界有全新的意識和觀點,能夠超越人類,甚至是所謂的「神人」(homo deus)。那就是真正的「齊物的境界」。

有人可能會感到擔憂,覺得「物化」就是「非人化」,是人性的失喪。莊子說的「物化」並不排除心靈,相反的,要「遊心於萬物」,必先有心才可遊,才可齊物。心與物是一體兩面的。沒有物,就沒有心;沒有心,物也不成物。莊子說「物物者非物」,也即是在心與物之上,有一個道的存在。

《中庸》有一句很深奧,很美妙。它說:「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所謂誠者,也是形而上的道。這個道並不等於心靈,它是心與物之所以互為存在的根據。這當然只是古代中國哲人的想法,是不是真實,是無法驗證的。用康德的說法,就是「物自身」和「現象界」的事物。承接這個想法,我不期然地想像,後人類就是理想的體道者,也即是莊子說的「至人」或「真人」。他們終於懂得抛開心靈獨大或者沉迷物性的偏頗,自在地在心與物之間轉換。

我對於AI掌控人類、機器滅絕人性的故事完全沒有興趣。我認為人類已經夠壞,沒有比人類更邪惡的存在。把大壞蛋的角色加在AI或者機器身上,只是人類再一次推卸責任的證明。去想像這樣的故事完全沒有益處和趣味。值得警惕的是人類如何利用科技去做壞事。而如果人類沒法抵抗人類、改革自己,那就由後人類去做這件善事吧。這就是我心目中地球層級的終極喜劇了。


電影《銀翼殺手2049 》劇照,(取自IMDb

寫作是弄虛作假?還是盟心之句?

連明偉新書採用類型小說筆法,以科幻、推理、解謎的敘述邏輯,順暢推行。拾掇較為顯著的通俗小說形式,藏隱沉鉤伏筆,此為意圖行之或偶一為之?匿跡其中的企望可能為何?

董啟章我曾經有一個寫作座右銘,是出自粵劇《紫釵記》的。李益和霍小玉定情,要寫下「盟心之句」,婢女浣紗在旁邊提醒他,要「有咁真時寫咁真,有咁深時寫咁深」,意思很簡單,就是「情真意深」。我借用來說自己,其實有點自我調侃的意思。

我給人的印象,是個喜歡弄虛作假的作者,而我寫的東西,往往給人看不懂,故作高深的感覺。但是,如果小說要到達「真」必須通過「假」(虛構),那追求「深」也必須通過「淺」吧。以往我只懂往深裡鑽,忽略了淺的進路,結果就是「庭園深深深幾許,關門只有自己知」了。

近年開始覺得,要重新學習淺近的功夫。《後人間喜劇》用了類型小說或者通俗的形式,考慮就是先打開門,鋪好路,邀請大家進來。進得門來,再引讀者登堂入室,到時無論是進退兩難,或者留連忘返,也至少是親眼看過了。我當然歡迎舊相識的來訪,但我也希望那些一直過門不入的朋友,不妨帶著「看看你搞什麼鬼」的心情,探頭一望。

不過,我也想做一下自我辯護——其實我的小說一直也有通俗成分。這樣說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吧。《體育時期》是個青春通俗劇,《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有一條動漫式的故事線。我聽說過有人覺得《學習年代》有通俗小說味道。從《心》開始,近年的幾本書都有滑稽劇的元素。所以也不是到了《後人間喜劇》才忽然轉型的。

當然,如果說這次通俗小說的形式格外明顯,意圖也更引人猜想,這樣的觀察是對的。我不會說我想借用通俗小說來做什麼更重大的事情。書寫的時候,我是真心誠意地去寫一部通俗小說。雖然出於改不了的習慣,還是把許多看似艱深的東西放進去了,例如康德與模控學,但是我的心態是試圖把這些超嚴肅的東西通俗化、喜劇化,當成一個大笑話去說的。所以,無論最終我們可以談出什麼深遠的意圖,這首先就是一齣喜劇,一部引人發笑的書。說到渴求理解,甚至社會責任,不是沒有,但都是後起的。

連明偉感謝董師的回應。一路美好誤讀,姑且視為任性詮釋,自我意識在此篡奪切入。喜劇作為整本書的深厚底蘊,其所揭示,是種開放、含括與對照,亦是透過刻意設定的虛構,重新演繹各種解讀可能。若言,對現實過分正經,那麼藉由相對戲謔的視角建立故事,熱情邀約讀者,進階展開模控科學似的演算,歷程便將成為驗證過程。然而,是涕淚是歡笑,是完結是初始,在小說的世界當中永遠存在寬廣釋義的空間。

一如所敘,小說表面自由,卻非全然自由。探究本質,即能發現在虛構任何文本之前,必須審慎面對時代、社會、歷史、國族的無形束縛,乃至藏隱背後的政治意圖,開展之際,亦將侷限。小說在約束與嘗試突圍之中,變體轉生,繁殖演化,一次一次豐饒文學,無論遊戲,無論言說故事的本格技藝,無論透過知識驅動情節,乃至憂戚現世折射未來,都可合理被視為某種參與現實的積極意圖。書寫之中,信賴與質疑俱現,常數與變數抗衡,小說完成述說故事目的之同時,亦將再次驗證文學的內容、形式,乃至載體本身便可能存在的安定與危疑。

一齣喜劇,一則龐大知識的運作演算,一次試圖遠離鬥爭的國土升空,閱讀時很是高潮,閱讀後卻又接迎低潮,故事內外悄然啟動對談,交互指涉。作家的意志貫徹狂想瘋癲,酣暢展開,最後傾向類型歡喜收束,作為喜歡一再誤入歧途的專業誤讀讀者,掩卷之後不禁久久嘆息,知其現世與虛構之間,存在巨大差異,以及刻意保持距離的對照。如此,悲喜交雜,陌路末世,後人間後人類的古典歷史,其實不在迢遙未來,而在當下。

後人間喜劇
作者:董啟章
出版:新經典文化
定價:4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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