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串流改變音樂市場,但創作者應忠於自身美學:葛大為&余佩真對談

作詞人葛大為(左)與歌手演員余佩真對談

年底出版界的盛事,2019Openbook好書獎即將於11/30公布得獎名單,在此之前,主辦單位以3場暖身講座,拉開好書獎的序幕。首場由今年推出散文集《我記不得每隻貓的名字》的作詞人葛大為,與憑藉《通靈少女》主題曲〈無題日常〉竄紅並發行創作專輯《真真》的創作歌手余佩真,就閱讀與音樂的創作觀,分享自身的經歷。

今年暖身講座的主題為「資訊時代的閱讀」,將閱讀的定義與關懷視野,擴及到3C產品,如手機、平板、電子閱讀器,邀請讀者一同體察領受閱讀的多樣性變化。詩歌、詞曲的創作不僅具備文學意義,更是貼近當代讀者的藝術和閱讀形式。Openbook特邀兩位作詞能力傑出的創作者對談,希冀為讀者帶來令人耳目閃亮的靈光。以下為本場活動的菁華摘要。

講題:從閱讀到聆聽,流行音樂作詞學
講者:葛大為(作詞人)
   余佩真(歌手演員)

▉從企劃到寫詞,創作可以積陰德

因為感冒而嗓音變得超有磁性的葛大為,率先談起自己的經歷,「小時候,我就喜歡寫東西,也愛聽歌,會影印歌詞,或者抄在課本,但也僅止於此。一般作詞人好像都從小就立志創作,想方設法要進入唱片業,但我沒有這樣的信念。」

大學時期,葛大為原本想讀中文系,但最後選擇了大眾傳播系,於是也學了剪接、表演、色彩學、心理學、社會學等課程。他說:「這些所學更活潑、多元,相信也幫助了我的文字與觀點,能夠更深入地看見歌手,直指他們的內心風景。」

葛大為坦承:「雖然,當時上舞台劇課真的非常討厭。我是一個沒有表演欲的人,所以很自然就是當編劇、導演,偏偏老師規定每個人都要有角色,所以我只得安插給自己一個超級不顯眼的小角色。」對葛大為來說,最有記憶畫面的是要眼線化妝的往事,「印象中畫眼線超痛,好恐怖,後來要正式演出,一團亂時,我都裝蒜,宣告自己已經畫過了。」讀者笑得很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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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前,對未來能做什麼一無所知,葛大為因緣際會進入滾石唱片當企劃。那是台灣音樂呼風喚雨、發展蓬勃的輝煌年代,「當時也要帶歌手拍MV、跑活動,可是我最喜歡的還是寫新聞資料,還有文案,像什麼『亞洲大賣300萬張,不聽會後悔』之類的。」台下讀者聽了都無限神往,那聽起來彷彿是上古時期的軼事。

葛大為開始嘗試作詞,是因為當時主管的慧眼與建議,「我並不清楚寫詞是怎麼回事,遑論意義與如何收益,只是單純覺得寫東西很好玩,而且能夠被歌手唱出來,十分神奇。」也就陸續發表,並一路累積作品至今。葛大為笑說:「後來我被定位為作詞人,早期是有一點抗拒,現在也還在適應中,畢竟我並沒有把寫歌詞視為人生的使命,它不是唯一、必要的,而且我的正職仍然是企劃。但遇到有人分享由於我的創作而幫助到他,我就想,好吧,應該是有積到陰德。」讀者們被逗得眉開眼笑。

▉面對自身的創作欲,不同類型的創作本質都一樣

「當演員不是我對人生的想像,但寫歌確實是從小就有、蠢蠢欲動的慾望。」相較於葛大為輕鬆以對,余佩真則謹慎地坦露自己的經歷。她自承文字不好,國、高中時期算是自卑,帶著可恥的羞澀,直到大學讀戲劇系才扭轉過來。余佩真說:「大一時,編劇、演員、導演什麼種類全都要碰,表演課更是無從躲逃,一星期就要有兩、三次呈現,我常常是自彈自唱,由此開始面對、習慣自己在舞台。慢慢的,表演興趣與機會也就愈來愈多,也逐漸敢正視和分享自己的創作欲。」

對余佩真而言,創作的魅力是很大的,「因為我很享受創作時,持續看見與挖掘自己的各種面向,並且與世界發生連結。跟葛大為不同,我是帶著執念與熱情,面對自己的創作欲。」

余佩真的另一身分是演員,難免會遇到在演出、詮釋角色的同時,也必須寫歌的時候。她沉聲道:「但好像也沒有難以克服、穿越的問題,因為我就在那個狀態裡,只是要換另一種方式,與角色、戲劇再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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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斜槓、身分的切換,葛大為正色道:「創作是同義的,雖然有分類型,為誰寫、什麼地方、時間和目的等等差異,但本質是一樣的。」葛大為寫歌詞時,設定在為歌手服務,他會想像他們唱歌的樣子,甚至模仿其樣貌與姿態,再依據每個人不同的風格與習慣調整詞句。此外,歌詞有與音樂結合的必要門檻,「詞必須進入音樂,合乎旋律的起伏,要跟著音樂走。而寫散文時,無需理會他者,就是寫自己的東西,沒有限制。但無論哪一類創作,其實都是腦到手的連動,就像中餐、西餐或甜點的製作,會有心態的調頻,但都是同一件事。」

▉收集觸動心靈的畫面,投入他者的人生經驗

談及作詞的基本功,葛大為認為是隨時隨地保持觀察與記憶,「我都是寫歌給別人唱,所以要保持往外捉取的敏銳,必須瞭解歌手,最好能一起喝咖啡、聊天。我會注意他們講話的神態、語氣口音、歌唱習慣,擷取讓我覺得動人的瞬間。」

而就算不寫歌,葛大為平常也會持續照看外界的各種事物——路人的發言和穿衣搭配、結帳櫃臺人員不耐煩的表情、某部電影的片段,乃至地方的溫度與濕度等,「我都會在內心開一個檔案夾,收集那些觸動我的畫面,讓它們在我的生命裡留下刻度。」葛大為表情愉快地說:「我的腦袋就像是有幾百格中藥櫃,藏著各種材料,等待有需要藥方的時刻到來,立即可以調取。」

tu_2h1000.jpg「要演好角色,不止是肉身跟角色的人生切片結合,更是把全副心智投入的過程,用我的身心靈在短暫時間去經驗他者的命運。」余佩真語氣裡都是情深。而演出結束後,不管是開心與舒服,她都必須把角色的能量整理乾淨,才能繼續平靜生活。

演戲讓余佩真的情感與體驗都得以豐厚,「那是非常飽滿的能量,當我需要創作時,只要把當時扮演他人的記憶再次提取出來,我就能出發,把觀察與感受都投擲到詞曲裡。」

余佩真也直言,創作有另一個重點,就在於平衡戲劇的後座力。比如「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製作、王嘉明導演的《RE:親愛的人生》,「這是一部臨摹艾莉絲.孟若《親愛的人生》的劇作。我演完以後,覺得波濤洶湧,在戲裡被壓抑住的滿腔情緒,無處可洩,非常不舒服,但寫一首跟那種高度壓縮體驗截然不同的歌曲,我就能重新安頓身心。」

▉從私密創作轉進公共領域,關於音樂創作的誠意

余佩真發片,源自葛大為的促成,是他在臉書私訊余佩真,因其推動,讓亞神音樂與余佩真簽約,也才有後來的各種際遇,以及音樂專輯《真真》。葛大為好奇,從私密的創作變為大眾聆聽的作品,余佩真如何度過轉變與適應呢?

「非常痛苦。」余佩真語腔充滿苦澀,「我不得不承認,磨合得沒有那麼順利,甚至有走投無路的感覺。但我想起母親說過的,『什麼都不要的人最大』。於是我反向思考,自己還可以不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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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流平台帶出了歌詞的閱讀

她捫心自問,為了追求一個完美的音色,是否願意承受「新人難搞」的評價,甚至沒有下一張作品?余佩真斷然說道:「如果我敢,我就該做,無悔無怨。我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世俗的成敗,我沒有那麼在乎。會出現磨合問題,基本的關鍵就是審美不同,但關於美的觀點,沒有對錯。我唯一能做的,只能忠於自己的美。」余佩真的態度決絕,但她表示,自己也在學習如何溫柔地溝通,因為想要尊重兩年前的簽約動作,不願輕易背棄自己的決定。余佩真也對葛大為提問,如何消化他所挖掘的新人成敗?

葛大為滿臉笑意:「首先,我不是出錢的人。」笑聲在現場席捲。他頓了頓,明白表示,當亞神決議跟余佩真簽約時,其實不再與他相關,因為已經進入另外的場域。「不過,」葛大為肅然語道:「我不可能推薦一個我無感、也不認同的人,我比較希望找出我可能搞不定的人。至於成敗,在自己的世界與大眾世界之間的碰撞,其實跟審美觀無關,那是兩種不同基準的判斷。只要作品出來後是值得的,更重要。那是關於音樂的誠意。」

▉產業的巨變,失去完整的時代

音樂產業從90年代以來,包含單曲購買,線上聆聽等,產銷模式發生巨大轉變,如同書籍從紙本書轉為電子書,乃至手機連載、電腦和雲端閱讀形式等變遷。身為創作者的葛大為與余佩真,又如何看待?

葛大為認為,當今世代聽串流機率高很多,譬如KKBOX、ge_da_wei_2w667.jpgAppleMusic等,一方面歌曲的傳播速度變得很快,一天之內人盡皆知,但另一方面確實也有不知道是誰創作的疑慮,有好,也有不好。但他更關注的是,「因為串流的關係,現在人很少會買CD,放進播放器,聽完整張專輯。以前做音樂,會考慮到完整的概念,如何把不同拼圖組成一張關連性足夠強的作品。如今的作法都只是做一首歌,不會在乎歌手這兩、三年累積的創作能量、心路歷程,以及他想傳達的訊息。」

「我是一名創作者,我以這樣的身分、角度與產業互動,所以沒辦法從產業觀點去看實體銳減的影響,因為我跟唱片老闆會承受的壓力不同。創作者無須扛起產業的興衰起落吧。」余佩真誠實地講述。

余佩真以為,實體銷售不會影響她的創作,她依然堅持走在美的好奇與追求之路上。至於創作者要如何面對式微的音樂產業?余佩真十足認真地說:「套句戲劇系流行的話,『不是劇場需要我,是我需要劇場。』同樣的,不是音樂需要我,是我需要音樂。」余佩真只想要從個人觀點,用自身所知所感所想,做出沒有遺憾的作品,她以為這是很實際的想法,而且每天都可以在生活中發生與實踐。

▉閱讀非常有用,以及推薦書:《我與貍奴不出門》vs《字母會》

葛大為多年來的創作,始終堅持必須有精準、正確的傳遞,所以只要有需要,他就會去閱讀。「舉例來說,歌詞裡如果寫光年,但卻指涉時間,我就覺得是創作者不用功,因為光年是距離單位。正確性這件事,在我的創作裡是滿重要的。」譬如為楊乃文寫的〈離心力〉,葛大為仔細查閱洛希極限(Roche limit)的定義,好確認該現象不會是亂寫。抑或許茹芸的〈芙烈亞〉,葛大為所寫下的愛神故事,就是他重新翻讀希臘羅馬神話,將很有人性的女神與主旨、題目鎔鑄一體的成品。

葛大為正色道:「閱讀是非常有用的。」

「閱讀,是為了尋找讓我怦然心動的時刻。」余佩真眼神專注地說。

余佩真享受在書中目擊名詞、形容詞、動詞有新意的翻動,又或作者將一個誰都有的平常性感受,用她未曾預想的方式表現。作家敘述感受的方式,新觀點的闡述等,都能讓她心馳神迷。但當跌入自己的創作時,「我會努力把我所關注的核心說得精準,同時,我又貪心想讓每個人都有機會進入這首歌,所以必須盡量開啟想像力。對現階段的我來說,這樣就很難,所以暫時無法讓閱讀所得內化到自己的創作裡。」余佩真不閃避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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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貍奴不出門》(左)與《字母會》

對談最後,Openbook請兩位創作者向現場讀者推薦一本書。葛大為推薦的是黃麗群《我與貍奴不出門》,他萬分欽佩地說:「黃麗群觀察事物的精微,勝過我一萬倍,像帶媽媽出國、吃水蜜桃等,我從來沒有生成她那樣的觸角。我還沒有看完,其實是我佩服到不想讀完。」

近年滿常讀處理負面情緒的書,但余佩真卻想介紹《字母會》:這是短篇小說合集,學者楊凱麟從法國哲學裡挑出具有當代思想、主題的26個字彙,像A是未來,M是死亡等。而後他會寫下1000字的哲學思維,再延請具代表性的台灣小說家如駱以軍、陳雪、顏忠賢等人,用5000字小說呈現這些哲學字彙,最後由評論家潘怡帆談創作者小說與哲學詞彙的對話與意境。

余佩真特別著迷的是,「看小說家、哲學家和評論家,如何將自身的思考與創作推到邊境,不斷地顛覆,挑戰各種極限,又無路可出的樣貌,尤其是他們的思維與文字很美,雖然有些看不懂,但就是很誘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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