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可遠觀也可褻玩:評《魯蛇人生之諧星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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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加斯‧尤薩(Mario Vargas Llosa)勸告青年小說家:「小說家的真實性或者真誠態度就在於此:接納來自內心的魔鬼,按照自己的實力為魔鬼服務。」於是,透過謊言交疊出真實的幻影,又讓凝視幻影的人捧腹笑彈眼角那滴淚,便是《魯蛇人生之諧星路線》這篷戲法留給讀者散場後的票根。

賴志穎大概是努力想腹黑,但其實是略施惡趣味的魔法師。他刻意在觀眾面前洗牌,好讓指尖的牌面服服貼貼老老實實,像是證明:「看好了,就是這樣沒錯吧?」可是,暗藏一手的數字卻正因為曾被公開檢視,所以看似不意之處亮出的鬼牌,往往能把我們嚇回人生現場。這些險招的素材,全來自最貼合現實,甚至刻意俗嗆之——互相角力的婆媳關係,老是失敗的渣男,以為幸福卻老是被騙的女人。

這些人物在賴志穎筆下即便荒唐搞笑,在整齣戲搬演結束後,會好好關起門,不逼讀者跟著角色繼續面面相覷,這是小說家留的一手溫柔。

平凡而易於被遺忘的細節,組裝在每個人物情不自禁的內心OS或頻頻出現的括號中。小人物各個有話要說,還不僅止於說,而是「終於可以說了!」因此厭世傾巢,犬儒橫行,字裡行間讓人閃神錯覺伍迪˙艾倫上身,每個場景不能免俗地必須不斷自語與對話。

可是,難道這些短篇小說只想突顯喃喃自語嗎?人生轉彎處從來不是用來理解,而是用來替魔鬼服務的。魯蛇一詞的成立,就暗示荒謬性的可能,一面嗤笑說太扯了吧,一面又想繼續看下去。這些早已非卡繆當年〈薛西弗斯的神話〉那般苦勞滾石上山的惡夢式寓言,而是見證衰鬼連滑倒都能沾了狗屎又把房間弄得臭烘烘的搞笑電影。

〈黑色蜘蛛網〉中,嚮往到國外讀博士、做研究,最後卻整碗被惡女阿依達端去的可憐研究生安德魯,令人發噱的荒繆程度,使人不禁聯想到黃凡《大學之賊》的哲學系教授丁可凡與主任余耀程,為了拉抬招生率,異想天開與神壇共籌「大學神壇」妙計。〈錶情〉裡,老闆娘稱讚女主角清純如學生妹甚至有意作媒給兒子,實際上她早已是丈夫燕好對象——不就像極艾加˙凱磊《忽然一陣敲門聲》最後一篇〈你是哪種動物〉,一再反轉可能是妓女的女人和自己太太形象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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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這些人物在賴志穎筆下即便荒唐搞笑,在整齣戲搬演結束後,會好好關起門,不逼讀者跟著角色繼續面面相覷,這是小說家留的一手溫柔。否則,跟丈夫做愛要被公公偷窺還被嫌奶小,外遇對象小氣到連一起出差偷情還不忘取消一間房,修個錶讓鐘錶店懷孕老闆娘白眼,諸多不忍卒睹的細節又狠又利,認真拿來茶餘飯後肯定胃痛如絞。

換個角度來講,正因為取材的刀刃切進皮骨筋肉,一時如千層蛋糕但實際生猛不可食,純粹要讓人觀其皮脂油花分布,茲此證明小說技藝不死。小說中不時負責擔綱出場的實驗室研究生,直揭生技產業猶如地下電台賣藥公司,自嘲拚了命到國外留學卻只能勉強混到博士後。除了這是接近小說家可能的人生經驗(每位小說家都是不可全信的敘事者),最令人眼睛一亮的,乃是賴志穎對於女性角色的掌握,把遊走父權體制迷宮,不管多少年依然處處掣肘,佯裝亮麗卻常常慘敗的窘態,拆穿得相當精彩。

全書篇幅最長,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錶情〉藏了曲折的意圖,從卡通錶換到母親家傳名錶,女主角的時間似乎都被粗魯的人(小雞、老師、老闆、郵差、老闆娘、父親、卓伯伯)破壞,又被少數還在乎她的人(母親)拯救。她意圖掌握命運,而命運告訴她「笑貧不笑娼」,即便跨越時區來到法國,她心中浮動的微小意念如鐘錶零件,沒有旋開之前,都是誤點。

穿插其中的明信片幻想曲,蒙太奇般補足了故事的缺口,同時又衍生了另一則時間的虛線。代替女主角旅行回鐘錶店的手錶和明信片,讓曾被慾念的鐘錶店老闆,不知何時竟也特地替兩只錶換了高級錶帶,想像起昔日的小女孩如今的女人手背起疹子的畫面。有意思的是,不論是粗糙帶繭的手,魚刺、仙人掌或刺感十足的鬍渣,賴志穎將女性對觸覺的敏感度,處理得綿裡藏針。而赤足走過是要傷痕累累的,小說家懂得,所以暫不搞笑還是僅此一篇就好。

其他,還是要稱職地嘻笑怒罵,要接納心中魔鬼,這是小說家選擇的路線。技巧性地後退一步,讓荒謬好笑成為描圖紙,點點失焦到乍然對中某個形象,我們可以殘忍點對號入座,也可以選擇遠遠望著魯蛇,自語好像果真有可愛(可憫)的餘地。可遠觀也可褻玩,便是曾經(或可能或未來)是魯蛇的任何人,能夠在這本小說中感覺暢快的地方吧。

魯蛇.jpg魯蛇人生之諧星路線
作者:賴志穎
出版:印刻出版公司
定價:2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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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賴志穎
​民國70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碩士,加拿大麥基爾大學博士,現為博士後研究員,任職於蒙特婁植物園及蒙特婁大學。小說作品曾獲寶島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全國台灣文藝營創作獎。著有短篇小說集《匿逃者》、《理想家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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