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頭顱想家了,樂土是原住民的或皇國的?

歷史作家廖彥博(左)與朱和之。(吳致良攝)
繼普受好評的三卷巨冊《鄭森》,歷史小說家朱和之2016年產量驚人,《逐鹿之海》和《冥河忘川有限公司》之後,跨年之際又有厚實的《樂土》問世,寫作技法也愈益純熟。本站特邀請同為歷史作家的廖彥博與其對談,穿梭綜論歷史與文學的關係。

廖彥博(以下簡稱廖):為什麼會挑選太魯閣戰爭這個題材?

朱和之(以下簡稱朱):對於日本時代,原來我並不熟悉。會挑選這個題材,起因於參加朋友黃湯姆的「地圖上的癡迷旅人」講座,聽他提到1913年野呂寧地圖測繪隊的合歡山大山難事件,覺得這背後很有故事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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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鼠山頂的測量。太魯閣戰爭期間,地圖測繪人員隨軍進行測量工作,以修正圖資。圖中左三為總督府技師野呂寧,在原住民協助下指認地形,後方有士兵警戒保護。圖片來源:《太魯閣蕃討伐寫真帖》)

合歡山事件是台灣史上最大的山難,共有89人罹難。很多人對此事件也許並不陌生,不過湯姆點出「地圖作為殖民統治工具」這個角度,我覺得可以作為小說的切入點,《樂土》的故事就從地圖出發。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像的共同體》裡面說,殖民統治的三大工具,是人口調查、地圖和博物館。殖民者對地圖的思考完全是概念先行的,繪製地圖時,在某個位置上用自己的文化和語言標示出來,這塊地方就屬於帝國了。比如合歡山,有學者考證清代時期已經出現合歡山這個名字,但是靠近平原,不在現在的位置。而野呂寧在測量以後,覺得這個地方很適合叫合歡山,就挪用過來標在地圖上。

今天太魯閣人被認定為一族,其實在當時,各部落間因為地形險阻,很少來往,沒有跨部落的組織,也沒有具獨斷權威的領袖。可是因為戰爭,他們反而逐漸凝聚成了一個共同體,殖民帝國的介入,使他們的社會結構產生另一個方向的改變。

我在小說裡用「歸順」與「和解」之間的差別來說這件事情。原先各部落之間只有和解的概念:在衝突過後,雙方覺得沒有再打下去的必要,於是埋下石頭,表示從此和解,是平起平坐的。但日本人要的是原住民歸順,納入皇國領土,成為天皇臣民。

日本人採取原住民能理解的儀式進行,但他們卻又自矜身分,不肯與「蕃人」對等,只由原住民單方面埋石。原住民就納悶了,既然要與他們和解,為何又不參加?於是我在小說裡安排了這樣一個情節:片面的儀式彷彿變成各部落的會盟,埋下石頭的瞬間,族人們突然有一種凝聚為一體的感覺。正是因為日本人的介入,讓族群得以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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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合歡山「根據地」,在主峰與東峰間的坳地。步兵第二聯隊在此集結,並以此為物資集散點。圖片來源:《大正三年太魯閣蕃討伐軍隊記念》寫真帖。下圖為合歡山「根據地」今景,即武嶺下方的寒訓中心所在地。朱和之攝。

廖:這部描寫殖民帝國和原住民戰爭的小說,叫做《樂土》,你是不是想告訴讀者,這片土地在當下是原住民的樂土,而對殖民當局來說,這是他們在地圖上比劃著的未來「皇國樂土」?一方要守護現在的樂土,一方要拓取未來的樂土,這就是戰爭的原因?

朱:封底文案就有寫啊,可見你沒仔細看(故意取笑)。(廖:我是拋磚引玉呀。)野呂寧退休以後寫了一篇文章,說台灣成為樂土。這裡的「樂土」有兩層意思:首先是日本人在近代行政管理觀念上,覺得台灣是可以遂行理想的樂土。他們從西方學來的都市計畫,或者是新的統治手段,在日本本土推行時遭遇到各種既得利益、舊勢力的激烈抵制,可是在台灣,他們可以大刀闊斧地去實現。譬如嘉南大圳,這樣具有實驗性質的建設,在日本是無 法做到的。所以日本官員覺得台灣是一塊讓他們展現才能、發揮青春的樂土。

另一層意義就是所謂「王道樂土」的概念,也就是以日本為中心的一套秩序,普及於整個亞洲,將台灣納入其中。當然,這是日本人的想像,原住民在這裡平靜美好的生活,則因為日本人的「樂土」而被摧毀了。

廖:我注意到,你在小說中描述日本殖民當局諸人時,也細膩寫出了日本內部對「五年理蕃計畫」的意見紛歧。你在消化歷史材料的時候,是怎麼將史料和小說敘事結合起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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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久間左馬太總督。圖片來源:《太魯閣蕃討伐寫真帖》

朱:這要回到當時的情境來看。太魯閣戰爭勞動高齡70歲的總督佐久間左馬太領兵親征,從政治實務和當時的世界局勢來說,都是很奇怪的。

為了打這場戰爭,佐久間幾乎動用台灣所有的人力、物力,更回到日本爭取追加預算。而當時日本內地的官員、輿論和台灣糖業界,都強烈反對他將大筆資金浪擲在不事生產的山地。一個倒幕時期就衝鋒陷陣、堪稱「名人堂」級的老將,為什麼要冒著失去生命、讓一世英名掃地的危險,親自跋涉歷險?我不禁疑惑他一意孤行的理由何在?

關於這點,一般公認是開發樟腦的需求,背後有日本資本家運作的痕跡。另一方面,我賦予總督較個人的理由:他是一個舊時代的人物,為明治維新作出貢獻,對先皇留下的體制有極深的眷戀,更看不慣所謂「大正民主」的種種做法,故而要在台灣重新發揚「維新精神」。

也因此,我在小說裡安排了坂垣退助訪台時,和佐久間宴會的那一幕。想像佐久間與坂垣這一場爭執,將這樣的分歧具象化。

廖:陳芳明老師在推薦序中稱讚您「頗能掌握文字的速度」,在描寫日本方面的情節,和描寫古白楊社吉揚.雅布一線的故事時,我的感覺是文字的重量和調性各有不同。比如寫吉揚.雅布新婚時,祖父之靈回來祝福,給讀者的感受是輕盈平靜;對比坂垣退助訪台時與佐久間左馬太的爭執,彷彿在見證不可挽回的悲劇。寫作時你是否意識到這一點?

朱:有的,這可以分成敘事基調和對白的語感來說。敘事基調就如你提到的,用不同的重量去呈現自然與文明兩種世界的質感。

至於不同語感的寫法,我在《逐鹿之海》描寫四大陣營(荷蘭東印度公司、鄭成功陣營、台灣漢人與西拉雅族)時初次嘗試,寫《樂土》時又延續運用,只是換成日語和太魯閣語。我的日語程度相當粗淺,太魯閣語更是完全不懂,怎麼辦呢?只好努力揣摩,從日文翻譯小說去揣摩語感,並且刻意在對話裡使用和製漢語。像是「弱氣」、「帝威之御仁慈」等等,試圖在華文書寫中創造一點日文的語境。

許多原住民作家的華文書寫受到母語影響,有一種特殊的韻味。雖然每個原住民作家的風格差異很大,但多半充滿詩意,富有節奏感和音樂性。我就抱著這個宗旨,盡量避免華文常用的成語、慣用語,是白話但是又有點新詩的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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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分一蕃地地形圖太魯閣部分局部。原圖為黑白,圖面上的彩色註記是朱和之閱讀時所加。(朱和之提供)

廖:接下來想請教一個比較複雜的問題,也就是歷史與文學的關係。最近我讀到加大洛杉磯校區亞洲語言文化教授白睿文(Michael Berry)的《痛史》(The History of Pain),提到華語文學裡傷痛與集體暴行經驗的書寫,在建構創傷經驗的同時,也在想像歷史。歷史書寫不光是傳統官方史料走向的寫法,也包括了影音、文學等文學形式的重現和參與。於是我有了更深一層的想法:我們做為讀者,不論是不是有意識,都正在一同見證台灣歷史的建構過程。身為小說作者,你怎麼去界定自己的文字和歷史的關係?

朱:歷史本來就是反覆斷裂又重新建構的東西,而文學確實經常發揮重要的作用。歷史記錄有其縫隙和扭曲,文學就是填補、修正的材料。古人講文史不分家,背後有一個本質上的理由,就是歷史敘事本來就富有非常個人性的浪漫色彩。而文學因為能觸動人心,很多時候甚至比歷史事實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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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和之(右)與廖彥博就著五萬分一蕃地地形圖太魯閣部分,討論《樂土》小說中的歷史根源。(吳致良攝)

我們看日本在戰後整個國族敘事崩解,軍國主義講的那一套當然不再成立,而戰敗的屈辱感也讓人疑惑「日本人」究竟是什麼。在重新自我定義的過程中,歷史小說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透過對歷史人物和事件的描寫,建立了當代日本人的歷史觀和民族觀。其實不只是狹義的歷史小說如此,各種各樣的文學書寫,也都發揮這樣的功能。

台灣歷史的斷裂和塗改是出了名的,至今也沒有得到良好的修補。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們確實正在見證,也非常需要文學填補和詮釋台灣歷史的空白記憶。

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要避免「所有的歷史小說都是當代小說」這樣過度工具性的運用。看歷史必須還原情境、回歸脈絡思考。在今天,批評佐久間鎮壓原住民,好像已是顛撲不破之理,可是如果回歸到當時情境,如果你是日本人,能夠做的事情、能夠選擇的範圍,其實也很有限。我們不是去體諒,而是看那個時候的人能夠採用的辦法,以及他們的決定,如此才能從中得到借鑑。

 

作家悄悄話 

Q:你私心最喜歡的段落?

A:我自己最喜歡第二章,因為那是最純粹的原住民世界,我很嚮往那個情境。它很美,是人跟大自然體現出來的夥伴關係,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廣義的自然書寫。

小說裡有一段,出草回來後,吉揚.雅布把首級放在架上,叫弟弟去餵食,結果弟弟嚇壞了,跑回來告訴他:頭顱轉向了!吉揚.雅布聽後不是痛斥「頭顱怎麼會轉」?而是對弟弟說頭顱想家了,於是他過去吹縱笛給首級聽。下雨的時候,雨水像眼淚那樣,順著頭顱的眼眶流下來,不只新的首級,舊的頭顱也是,大家都想家。吉揚.雅布就對頭顱們吹奏沉靜幽雅的樂曲。

「馘首」的意義在於帶回外地的靈,增強部落靈力。縱笛音樂撫慰這些靈,讓他們安頓下來、喜歡這個地方。這是人向大自然致敬,或者說人希望自己能融入自然,是一種永恆的觀念。但這種富有深刻哲學意涵的習俗,在日本人眼中就純粹是野蠻,征服之後立刻加以清除。

不過,人類學家森丑之助曾留下聆聽縱笛的記載,他原本以為馘首民族的音樂應該慷慨激昂、熱血奔騰,結果不是,他很意外發現縱笛的曲調沉鬱而悠遠。我覺得這好妙,一定要寫進小說裡,所以就安排吉揚.雅布吹縱笛安撫頭顱的情節。他在撤除首架前最後一次吹奏縱笛,而森丑之助在旁邊聽得百感交集,讓這個文明在橫遭毀滅之際,至少曾經有一個稍微能理解的外人,將之聽入耳中。

【延伸閱讀】:
人類學家森丑之助曾說:「本來以為獵首民族的音樂應該十分慷慨激昂,沒想到是卻非常沉靜幽雅。」根據gaya,獵首笛僅能在出草前後吹奏以撫慰亡魂。以下影片為當代太魯閣青年彼得洛‧烏嘎示範吹奏。

 

樂土.jpgBB_0.jpg樂土
作者:朱和之
出版:聯經出版公司  
定價:2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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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和之:
本名朱致賢,1975年生於台北。畢業於傳播科系而偏好文史。好音樂,不求甚解。
著有長篇歷史小說《逐鹿之海》、《鄭森》,歷史隨筆《滄海月明──找尋臺灣歷史幽光》,幽默小說《冥河忘川有限公司》,音樂人物傳記《指揮大師亨利‧梅哲》,編著有《杜撰的城堡──附中野史》。獲第一屆台灣歷史小說獎佳作,兩度入圍臺北國際書展大獎。
以《樂土》一書榮獲華文文學星雲獎歷史小說首獎,為該獎創設6屆以來第一位首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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