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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圖圖源:Unspalsh)

我們這個時代需要的治癒是什麼?

我們這個時代最恐懼的疾病是什麼?

有時候我覺得尼爾.舒斯特曼(Neal Shusterman)的《康復者》帶來的,要不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溫暖的療癒,不然就是準備讓這個時代體驗最盛大的爆破。

對這一代孩子來說,當前最可感的病,是無處不在的比較。你可以說相對剝奪感。手機螢幕光返照,各種社群媒體加速這一切,他為什麼可以擁有,他憑什麼那麼好看富有年輕聰明……為什麼別人的人生可以,而我的人生卻是……。反映出來的徵狀,是憂鬱,是憤怒,是「為什麼不是我」。

貧富不均。起跑點不同。人生處處極端值。

➤文明成為病毒進化的溫床

如果,世界末日可以就這樣降臨呢……

你真的沒有想過嗎?

隕石,外星怪物,深海冒出哥吉拉……

也許,面對這個不公平的世界,唯一的平等竟然是死亡。

但是,當真有那麼一天,當世界末日呼應我們的期待而降臨,還真想不到,卻是因為肉眼看不見,顯微鏡下突觸伸長縮短的病毒……

我們曾經離世界末日不到5分鐘……我說的,是新冠疫情。

那些足以讓我們致死的。讓文明為之崩毀的。

但說起來,毀滅也許真的是我們召喚來的。這一波大規模的疾患可不是由人類文明催生的嗎?

繪於18世紀的詹納(圖源:Wiki)

我說的不是實驗室製造病毒之類,而是,正因為現代都會的群聚,人口高度集中,以及生活如此緊密相連,才造成病毒加速傳播,新冠是一種人際關係密集才更能流通與進化的病症。與其說病毒滅絕文明,不如說,病毒在文明演化後獲得進化的溫床。

甚至,我們可不可以這樣設想,文明也是透過疾病催生啊。

畢竟,天花促使疫苗概念發展。詹納醫生想到牛痘預防天花,那是現代疫苗的誕生。

西班牙流感讓政權重新檢討公共衛生制度。從此衛生提升到國家層級。英國在1919年成立衛生部,開啟了我們所熟知的現代衛生管理體制。「預防先於治療」之概念也加速開枝散葉。

霍亂加速現代下水道興建速度,以及開展流行病學發展。

➤文明才是疾病的副作用?

回看歷史,此刻的我們是倖存者?還是康復者?是劫後餘生,還是被病毒催生的?

或者,文明也許才是疾病的副作用?

以此為立基點去思索,像是顛倒過來看世界,你會發現,在這麼多後疫情年代誕生的疫情小說裡,舒斯特曼的《康復者》那麼精準抓住了文明與大疫的連結關係。

小說家可敢了。他筆下要殺的,不是人。這次他要殺的,是積累至今的文明。說起來,人類的本性在於戰與逃,有求生的本能,也發展出合作,競爭和交易。時刻沽溜打量的眼睛總在自利與利他之間轉動。

我們因此發明貨幣、交易、階級,我們讓欲望可以計算,讓成就和財富可以繼承,讓匱乏變成一種動力。以消費和物資積累為亮閃閃的招牌寫上大大的「由此去」,這就是此刻文明驅動我們的方式。承認吧,總有那麼一刻,你不由自主踩下腳底油門。

但是,假設,世界上有一種病毒,感染後,只要你沒有死,反而可以讓人類生活更美好呢?

假如有一天,人們克服了慾望,放下了財富,以別人的匱乏為匱乏呢?

如果富人願意捨棄積累的財富,如果貧窮者不再在乎階級翻轉,如果人們不再追求物質,當前的文明還能維繫嗎?

那會是文明的前進,還是倒退?

那是一種文明恐懼之病,還是一種文明希冀之藥?

尼爾.舒斯特曼(© 2013 Larry D. Moore,CC BY 4.0,圖源:Wikimedia Commons)

詠嘆舒斯特曼,讚嘆舒斯特曼。他的筆下帶來了聖冠病毒。在這種新病毒感染下,治癒小說中人類的路怒症,帶走七宗罪,努力消弭貧富差距和先天條件限制下帶來的種種差距。他讓無數人體驗極致的喜樂。

再問一次,我們這個時代需要的治癒是什麼?

再問一次,我們這個時代最恐懼的疾病是什麼?

那會不會是一樣的東西?

舒斯特曼會說故事,在於他非常敢。敢玩,更敢想。別人寫平常人經歷疫情,你我都一樣。他小說偏要從世界幾大富豪和不同政體的官員角度出發。但這選擇也真對,畢竟這些資產和權力封頂的人生玩家站在資源的頂端,他們此刻的成就正是當下文明累積的結晶,他們怎麼可能接受這腳底下,把他們拱往人口1/100才能享受的資本金字塔下方磚瓦崩塌。

於是,富豪和官員動用資產展開與病毒的博弈。從疫苗戰到資訊戰,以各種政治和社會資本對抗病毒擴散,你可以把這看成當下文明的最後一搏,這是我們很少在小說裡看到的,人類以有形資產和經濟力對抗無形之病毒,這中間種種計算,動輒動員大國之預算,各種超限戰,政治財經總動員,小說之宏偉氣魄猶如大教堂。

小說家想像力高歌猛進,小說放飛自我,我們來到一個疫情應該讓我們思索,但我們經常只執著於肉身變異而忽略的,人類這個群體被疾病碼複寫後,「活下來的我們,到底被改變了什麼?」

在《康復者》裡,也就是文明的思索。

➤有些感染,我還真不想痊癒

藤子.F.不二雄曾畫過一個漫畫短篇,叫做〈流血鬼〉。人類大戰紅眼白膚之渴血者。這不就是傳說妖物嗎?可隨著人類一個一個被轉化,少年主人公最後一個被咬。人類的文明堡壘就要棄守了嗎?

藤子.F.不二雄〈流血鬼〉(圖源:Amazon.co.jp)

漫畫最後一頁,主人公張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更強大了,世界更明亮了。原來從另一個族裔的眼中望出去世界是這樣。

我們如何明白另一種存在可能?

當感染者被轉化,身心靈被格式化成另一種結構,當舊人類VS. 新人類,精神狀態完全不在同一條起始線上的兩撥人要怎麼在同一個星球上相處?小說進入文明與文明,種與種的對決中——哪一種文明可以活下來?

而雖然說是兩種人類的對決,但是細思之,偏偏這兩張臉不過只是同一個人在染病前後的階段,那麼,我對抗的是我自己嗎?今日之我能否定昨日之我?昨日之我是否能針砭明日之我?被病毒重開機心靈的你,還是原本的你嗎?或者,這是更好/更壞的你?

小說家突破的不僅是病毒的生物邊界,也突破人類心靈的障蔽——心到底是什麼?自我又是怎麼一回事?病毒改變生理的一切,足以影響心智決定,那我們有所謂靈魂嗎?

甚至,回望此前疫情,當我們講述封鎖,隔離,戴口罩,以種種連結的斷開試圖阻絕疫情的現實,而在小說裡,一切被顛倒過來,當病毒提供人類心靈幸福的圖景,那被感染是否反而是一件好事?傳播反而是一種善行的普及?這時,我們要如何明白罪?要如何理解罰?

你會發現,天啊,閱讀才像是感染,舒斯特曼的《康復者》本身就像病毒,一旦你讀了,原本以為的是非善惡忽然之間都失效了。

而回到個體的層面,我覺得這是《康復者》裡最棒的部分了。

小說家真的很會說故事,男主角之一,身上有強大的感染能力,女主角之一,是永遠不會感染的天生免疫者。如果他們互相吸引。疾病版本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上演了,相愛相殺,要我還是要世界?非常純愛,非常中二,這樣的愛情故事幾乎讓你我變回一個青少年。心跳加速為小說裡諸般情感牽動,竟爾重新生出「好恨啊」、「怎麼辦好有愛」的感覺。一本小說讓你回到17歲。

有時我真分不出來,青春期,還是愛,哪一種才是世界上最難痊癒的疾病?這回,在舒斯特曼《康復者》裡,他們則成為閱讀的徵狀,心跳加速,胸口微微的熱,忽然一陣腦衝,諸如此,有時我會想,還真不想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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