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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潤稿/吳巧亮(小漫遊文化總編輯)

妖怪從哪裡來?故事又從哪裡開始?

對富安陽子而言,這兩個問題或許很難分開回答。從小聽著祖母、親戚說起河童、山姥等日本的神祕故事,到後來創作出《鬼燈君的校園偵探團》、《山姥婆婆》以及一部又一部充滿奇幻色彩、卻始終與孩子的日常緊緊相連的作品,妖怪似乎一直在她的創作世界裡來來去去。

在臺灣,我們也很幸運,能讓這些故事與不同世代的孩子相遇。從《鬼燈君的校園偵探團》裡那位有點酷、有點傲嬌、看似古怪卻讓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的「妖怪專家」鬼燈京十郎,到今年即將正式與臺灣孩子見面的《山姥婆婆》系列,富安陽子筆下的妖怪,總能在不可思議與日常生活之間,找到一個有趣的位置。

作為長期陪伴孩子閱讀的出版人,我始終相信「好故事的力量,遠比考試答案卷更深遠」。閱讀您的作品,總讓人覺得您心裡永遠住著一個隨時準備翻牆去冒險的小孩。這次想以總編輯兼忠實讀者的身分,與您聊聊故事、妖怪、創作源頭,還有我們最在乎的孩子。

【關於富安陽子】
富安陽子可說是日本當代最會寫妖怪的兒童文學作家之一,至今已創作超過300部作品。她以日常生活作為舞台的基底,寫出具有獨特幽默感的妖怪幻想曲,她的著作永遠是孩子們最常點閱的高人氣首選。

小讀者會發現在看似熟悉又平凡的周遭,竟然隨時會蹦出神祕的角色,令人驚喜!她筆下的妖怪帶著人情味,並且成為溫柔撫慰兒童的心靈處方。

富安陽子擅長將日本傳統的妖怪、神話與民間傳說融入日常生活中,她二度(2020年與2026年)經過「日本國際兒童圖書評議會」(JBBY)的嚴格篩選代表日本角逐國際安徒生獎,證明了她的作品不僅暢銷,更具備高度的文學價值。
 

Q1.當年的「讀者小陽子」,與今天的富安陽子

您曾經分享過,小時候狼吞虎嚥地讀著《長襪皮皮》與《小女巫》等經典文學,同時又聽著祖母說的河童與山姥故事長大。如果能穿越時空,讓現在已創作上百部作品的您,去遇見那個十歲、剛聽完故事、正做著故事夢的小富安陽子,您覺得那個小女孩身上,有什麼特質一直跟著您到今天?

富安:我剛上小學的時候,並不是個優秀的孩子。加上我是2月15日出生的「早生兒(該學年中年齡較小的孩子)」,身材比班上其他同學瘦小,無論做什麼事都落後別人一步。營養午餐吃得比別人慢,跑步比別人慢,學業成績也不好……我唯一喜歡做的事就是閱讀和幻想。

即使在現實世界裡碰壁、遇到不順心的事,只要打開書本,親切的皮皮、艾爾瑪和姆明就會在那裡等著我,讓我解放內心,踏上冒險旅程。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書是無可取代的好友,是我專屬的祕密基地,更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從無數的書籍與故事中獲得的心動體驗與光輝,至今仍照亮我的心。這正是我創作故事的原動力。

Q2.「好看」與「有用」的終極拉鋸

在童書出版界,我們總會遇到焦慮的大人問:「讀這本書能學到什麼?能增加詞彙量還是道德教訓?」但孩子翻開書,心裡想的永遠只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您曾說過您寫了很長一段時間「自己真正想讀的故事」。對您而言,文學中「純粹的樂趣」與「對成長的啟發」,這兩者是怎麼在您的故事裡自然融合的? 您會怎麼看「無用之用」這件事?  

富安:「閱讀」這件事很難要求即效性。它不像教科書或參考書那樣,只要理解寫在書裡的內容就能提升成績;每個人閱讀同一則故事,獲得的感受也未必相同。即使讀同一本書,能從中汲取到什麼,完全取決於讀者自己。以前我曾收到一位母親的來信,她的兒子正與病魔搏鬥。她說,兒子每次在結束辛苦的治療後閱讀《山姥婆婆》,都會笑得很開心。那位母親在信末寫道,看到故事中那句「沒有不會結束的冬天」時,忍不住淚流滿面。

讀者的境遇不同,從故事中獲得的感受和啟發也因人而異。或許有些道理現在無法理解,但等到長大成人後,也可能在某天突然領悟到,過去讀過的故事中那些話語的深意。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故事擁有撫慰並鼓舞人心的力量。我想,這是無法從教科書或參考書中獲得的。

(圖片出處:《山姥婆婆1:舉起野豬跳曼波》P.104-P.105╱小漫遊文化)

我從未想過要透過故事傳達什麼大道理。能從故事中得到什麼,我都留給孩子們自己去體會。但如果一定要問我「想透過所有作品傳達些什麼?」,我會這樣回答:「不要為了無聊小事嫉妒或怨恨他人。不要羨慕別人,也不要輕視他人,請多看事物光明美好的一面。然後,絕不放棄、勇敢前行。」我一直想寫這樣的故事,以此鼓勵擁有無限未來的孩子們。

Q3.如果有一天,孩子真的撞見了妖怪……

從古老的山姥、河童、稻荷狐仙,到現代校園與公寓裡的各種異界存在,您創造了一個無比龐大的「妖怪圖鑑」。從童年聽祖母說妖怪,到後來創作出這麼多妖怪、神明與不可思議的角色,妖怪似乎一直陪伴著您的創作。您覺得自己和「妖怪」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妖怪仍然會不斷回到您的故事裡?

(圖片出處:《山姥婆婆1:舉起野豬跳曼波》╱小漫遊文化)

富安:多虧祖母經常講那麼多不可思議的故事給我聽,我從小就在一種「眼睛看得見的一切並非世界全部」的感覺中長大。那是一種雖然肉眼看不見,但確實存在著某些事物的直覺。就像房間裡充滿的空氣、白天天空中的繁星,或是新冠病毒……對於這些肉眼看不見,且人力無法掌控的存在,人類為它們取了各式各樣的名字。

妖怪、神靈、鬼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無論在哪個時代,我們都生活在妖怪圍繞的環境裡。我很容易被那些超出人類掌控範圍的存在吸引,目之所及並非全部──正因如此,這個世界才會這麼有趣。

Q4.當校園謎團的真相,不是「誰犯了錯」,而是「誰感到了孤獨」

在傳統推理小說裡,解謎往往是為了找出「兇手」或「犯錯的人」;但在《鬼燈君的妖怪偵探團》裡,許多怪異事件的背後,揭開的往往是某個人的孤獨、誤會或無法對外人說的心事。當您在設計這些妖怪事件時,通常是先有「事件」、先有「妖怪」,還是先有一個孩子的故事?又是什麼讓您覺得:「這個故事值得寫下來,也值得讓孩子讀到」?

(圖片出處:《鬼燈君的妖怪偵探團5:校園妖怪騷動事件》P.120-P.121╱小漫遊文化)

富安:我在構思故事時,不會總是按照相同順序去想。有時先想到妖怪,有時先想到委託妖怪事件的孩子,有時甚至只是腦海中浮現的一句台詞或一個畫面,便以此為基礎去建構故事。故事誕生的契機雖然各有不同,但點子出來後的步驟是一樣的。用線連起散落的點,梳理成邏輯通順的故事。在將文字書寫到稿紙上之前,我會在心中模擬幾十種劇情發展,直到覺得「這樣行得通!」之後,才拿起筆。

拿起筆……是的,沒錯。我至今依然是用手寫的方式創作原稿。實不相瞞,這份訪談稿的回覆也是我用原子筆,一個字一個字在稿紙上寫下來的,想不到吧?

(手稿照片╱富安陽子提供)

Q5.《山姥婆婆》最初出版距今已經二十多年了。在日本傳說裡,山姥原本有相當神祕、甚至令人害怕的一面。您當時是怎麼一步一步,把這樣的角色寫成今天孩子看到的、既強大又有趣的山姥婆婆?這幾個故事中,有沒有一個是您自己特別喜歡的?

(圖片出處:《山姥婆婆2:遨遊大海騎鯊魚》P.122-P.123╱小漫遊文化)

富安:日本民間故事中登場的山姥,的確是會吃人的恐怖妖怪,但劇情發展往往是她最後被人類耍得團團轉。此外,她不只可怕,有時也會賜福給人類,可以說她內在蘊含著山神般的性格。在創作《山姥婆婆》的故事時,我常常想起已經過世的祖母。晚上一起看電視時,祖母總會開始打瞌睡。當我跟她說「要是睏了就去睡吧」,她都回答:「我不睏啊!只是剛好在想事情而已。」她直到94歲去世前都非常有活力,甚至80多歲時,還曾在門口的大馬路上示範踩高蹺給附近的小孩看,讓我大吃一驚。她就是帶我走進故事世界裡,無比重要的祖母。

Q6.《山姥婆婆》初版時,孩子的生活和今天已經非常不一樣。二十多年後,您聽過哪些現在的小讀者對山姥婆婆的反應嗎?當您知道今天的孩子依然會喜歡這個故事時,自己最意外的是什麼?覺得一個角色能夠跨越這麼長的時間,繼續和不同世代的孩子相遇,需要具備什麼?

富安:無論是兒童文學還是成人文學,所謂的文學作品,總會映照出各個時代的特性與社會風氣。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兒童文學存在著某種有別於當代潮流,恆久不變的要素。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社會如何改變,人類最根本的感受是不會變的──喜悅與悲傷、好奇心與幽默感……曾經有個孩子說出的話讓我豁然開朗,他說:「其實我不是喜歡書,而是喜歡有趣的書。因為讀到有趣的書時,內心總是感到雀躍,忍不住笑出來。」──那種令人心動又雀躍的快樂,我自己已經遺忘許久。但是,孩子們擁有人類與生俱來的豐富感受。我認為,童書的本質就是必須打動人類那些恆久不變的感受。正因如此,那些被稱為名著的兒童文學作品才能存在這麼久。我一直希望能寫出這樣的書,雖然這真的非常困難……

Q7.時間帶來的「故事二次熟成」

當您現在回頭翻閱自己早期的作品(例如20、30年前寫下的故事),會不會有某個瞬間突然驚呼:「啊!原來我當年寫下這段對話/這個妖怪,真正的潛意識是在指這個啊!」有沒有哪一部作品,隨著您自身人生的歷練,重新閱讀時給了您完全不同的感受?

富安:我幾乎從不翻閱已經出版的作品,所以過去從未好好地審視自己的舊作。不過,今年是我的出道作《山姥山的魔》(暫譯/やまんば山のモッコたち)出版的40週年,剛好有機會評論這部作品,久違地閱讀了自己很久以前寫的書。作為一個過去40年都在磨練文字的人,我在重讀的過程中確實會想「現在已經不用這個詞彙了」、「這個段落拆成兩段應該更容易理解」;但另一方面,我也感受到了當年那種「好想寫出有趣故事」的幹勁與熱情,不禁肅然起敬。我必須帶著不輸給年輕時的熱忱,繼續把故事寫下去。

Q8.從妖怪、民間傳說、推理,到歷史、家族與戰爭,您的創作跨度非常大。如果暫時把作品的類型、時代背景和奇幻設定全部拿掉,回頭看這數十年的創作,您覺得自己一直反覆想寫的是什麼?有沒有一個問題,是您到現在都還沒有寫完的?

富安:書寫文字、完成一個故事的過程,與工藝和陶藝同屬手工藝。就像熟練的工匠總是磨練技術、講究細節,試圖打造出更好的作品一樣,我追求的目標也只有一個:如何才能寫出更有魅力的故事。即使類別或主題改變,這一點也永遠不變。想要寫出更深刻、更豐富,讓讀者沉浸其中的故事,是我一貫的心願。

Q9.您已經創作了這麼多作品。如果現在暫時不考慮市場、出版社期待,也不考慮「這適合幾歲的孩子」,單純作為一個創作者——現在還有沒有一個您很想寫、卻還沒有寫過的世界?或者,有沒有一種讀者,是您一直很想寫給他們看的?

富安:無論是長篇故事,還是寫給幼童的短篇故事,我還有很多想寫的東西。我打算像以前一樣,一個個地實現出來,趁我還活著的時候……距今大約1400年前,有一位名為聖德太子的歷史人物。他是一位擁有許多傳說的神祕人物,我一直對他很感興趣。我也很想撰寫關於聖德太子的故事。

Q10.國際安徒生大獎創辦人耶拉・萊普曼 (Jella Lepman) 曾經相信,童書可以成為連結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與不同孩子的橋樑。富安老師,您創作了數十年,也讓不同時代的孩子走進同一個故事世界。如果一本書讀完了,孩子闔上書本,又回到他的日常生活,您最希望這本書還在他身上留下什麼?

富安:戰爭、難民、社群網路的誹謗中傷、殘暴犯罪……即使是孩子,也難免會察覺到這個世界面臨的殘酷現實。但與此同時,我希望他們能知道,即使在這樣的時代,世上依然有許多美好的一面。誠實與包容、愛與友誼、共情與勇氣──希望孩子們能關注這些人類作為「人」生存下去時至關重要的事物。吉爾伯特•基思•切斯特頓(G.K. Chesterton)曾留下這麼一段話:
「童話故事並不是要告訴孩子們巨龍的存在。孩子們早已知道巨龍是存在的,童話故事要告訴孩子們的是:巨龍是可以被打倒的。」

孩子們在讀了我寫的故事後,若能比以前更喜歡這個世界一點點,將讓我無比開心。不是對醜陋的現實感到絕望,而是感受到「總有一天任何難題都能迎刃而解」的希望……我衷心希望孩子們知道,巨龍是可以被打倒的。

追加題:我們已經很幸運,可以把《鬼燈君的校園偵探團》和《山姥婆婆》帶給台灣的孩子。但看著您這麼豐富的作品,我們作為出版社其實還是有一點貪心。如果未來還有機會,再向您「借一個世界」翻譯給台灣的孩子,您個人最希望我們帶哪一套作品過來?您覺得台灣的孩子,會在那個世界裡遇見什麼?

(《鬼燈君的妖怪偵探團》系列1-6集╱小漫遊文化)

富安:如果是與《鬼燈君的妖怪偵探團》或《山姥婆婆》系列讀者年齡層相仿的作品,我還有《捉迷藏山的冒險》(暫譯/かくれ山の冒険)與《小小山神大頭菜》(暫譯/小さな山神スズナ姫)這兩部作品。這兩部曾被改編成人偶劇,是長久以來在日本孩子之間世代傳承的作品,希望有朝一日也能送到台灣孩子們的手中。順便一提,《捉迷藏山的冒險》的插畫是我自己畫的。

這兩部作品都是描寫主角與夥伴們齊心協力克服困難的故事,我想應該會很有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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