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小學生因為被同學推坑，迷上了一部動畫作品。最早看到的應該是它的電影版第二部吧，之後才有機會回頭把第一部電影、以及漫畫原作補完（雖然當年那個盜版版本一直沒出齊最後一集）。這位小學生在長大之後曾表示過，那部作品「曾經是構造他的世界觀最重要的建材」。身為那位小學生的弟弟，當然也因為哥哥的關係有機會接觸到此作品，雖然才剛進小學沒幾年的弟弟，根本還不可能有能力架構起什麼世界，但毫無疑問的，它對弟弟來說絕對有著「動畫啟蒙」的意義。
作品的名字叫做《銀河鐵道999》。
針對哥哥當年被推（連帶著弟弟也被拉）下去的，那個名為「松本零士」的坑，在這邊並沒打算著墨太多。而是想要把聚光燈照在那個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弟弟才知道的、拍出這部片子的導演「林太郎」。林導不只是那位領著我進入動畫宇宙的導師，對他自己來說，《銀河鐵道999》也是執導「動畫電影」的處女作。
一直要到90年代前後我才有機會透過雜誌好好認識導演。當時「林太郎」這三個字對於整個日本動畫圈來說，已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林太郎與大友克洋、川尻善昭一起製作的合輯電影作品《迷宮物語》應該是最早讓我「意識」到他的作品。而也是在翻開他過往的作品之後才知道，林導不只是當年那個領著我入門的人，除了《銀河鐵道999》以外，《幻魔大戰》《卡姆伊之劍（カムイの剣）》《火之鳥 鳳凰篇》……這些曾透過「錄影帶出租店」，在我的成長過程中佔有一席之地的作品，原來也都是他執導的動畫作品。
這本名叫《一秒24格的人生》的自傳漫畫，是近80歲高齡的林太郎導演首次挑戰漫畫……正確來說，應該是說「歐洲漫畫（Bande Dessinée）」的作品。最早是在2024年年初於法國發行，同年年底才發行了日文版。這部由動畫界傳奇親手繪製的漫畫出道作，於日本出版後馬上在隔年獲得了手塚治虫文化賞的漫畫大賞。能得到親手翻譯這部作品的機會，除了萬分榮幸以外，對筆者這個泡在ACG裡幾十年的老阿宅來說，也算是碰上了八輩子都難以修得的好運氣。
故事從林太郎所執導的第9部動畫電影《大都會》的總試映會揭開序幕。這部動畫總張數15萬張、前後費時6年才好不容易接近完成的嘔心瀝血之作，終於被完整放到了大螢幕上。試映結束的那一刻，導演想起了1951年，父子一起走出電影院的那個夜晚。父親對自己說的那句「記好了，電影最重要的就是光與影。」彷彿是一切的起點……。
林太郎於1941年在東京出生。同一年年底落在珍珠灣的那枚炸彈，讓導演的整個童年都壟罩在戰爭的陰影之下。儘管從還沒懂事就被疏散到一個物資處處不足的環境。這個位於長野縣的小村莊，還是讓小林太郎遇上了影響他一輩子的寶物。父親所珍藏的精裝童話書，為他開啟了一扇透過繪畫進入異世界的大門；而村民體育館那台放映機所射在布幕上的光，更為他施下了一道名曰「電影」的魔法。
林太郎記憶中的爸爸，一直是個被困在大環境中志不得伸、抑鬱寡歡的藝文中年。身為父親的他看到了兒子的才華與志向，且也不吝於提供他發展這份才華的資源與空間。
「如果要畫畫，就得先把素描給練好。」──接著便交給他一本美術專門誌（雖然馬上被媽媽給撕了）。
「既然想走電影這條路，就一定得把劇本給學好。」──然後留下一疊空白的稿紙。
「要讓別人看，就得弄得像樣一點才行。」──說完就幫兒子將寫得滿滿的整疊原稿裝訂成冊。
作者在自敘中不斷有意無意地在提醒讀者，自己是個「整天只顧著玩，腦袋裡壓根兒沒考慮升學」的「旁人眼中之不良少年」。然而我們也能從他筆下的父子互動看得出來，雖然爸爸不是一個會輕易將感情顯露出來的人，但是對於兒子的志向，不但支持、而且是非常引以為豪的。年幼的林太郎平常可以從早到晚泡在電影院，隔天因睡眠不足而裝病蹺課也沒事。在學校也不曉得唸書，除了整天只低頭畫著自己的「原創電影」，甚至還跑去跟木材行撿廢柴，土法煉鋼自己拼出了一台投影機……這對上一個時代的傳統東方家庭來說應該算是少見吧。父親的態度可說是不但為導演埋下了通往創作之路的種子，也提供了足以讓種子發芽的土壤。
完全沒打算升學的林太郎在中學畢業後步入社會。進了一家透過學校介紹，只因「離家近」而選的紡織公司。對夢想著進入電影產業的導演來說，這樣的職場果然讓他不到半年就撐不住而離職了。之後靠他自己翻報紙準備作品投履歷跑面試而被錄取的第一份工作──「服部映畫社」的動畫師，才是林太郎長達60餘年職涯真正的起點。
1950年代的日本動畫，可說是完全靠電視廣告在養。當時全國大概有二十來間像「服部映畫社」這樣的小公司，負責製作當時約佔三成的電視廣告作品，這些作品可以說是當時整個日本動畫產業的基底。可惜這些小公司許多都只是因為拉不到下一個廣告案就倒閉，絕大多數都逃不過被時代洪流淹沒的命運，不幸的是「服部映畫社」正是其中之一。但是這樣的業界環境，反而讓林太郎有了更多見世面累積經驗的機會。當他走進了第三間動畫公司──揚言要打造「東方的迪士尼」的「東映動畫」時，正好有機會參與他們緊鑼密鼓在製作的日本第一部彩色長篇動畫電影──《白蛇傳》的上色工作。
用「血汗工廠」來形容動畫製作現場不是從近代才開始的。林太郎在東映動畫待的那幾年，就算畫到整個部門集體得盲腸炎了，薪水依舊微薄到讓他們不得不去兼差畫「貸本」賺外快。光是血汗也就罷了，東映的體制也同時讓他知道自己的導演夢永遠不可能在這裡實現。此時另一個影響了全日本……不，應該說是影響了全世界動畫產業的公司為林太郎敞開了大門──漫畫之神手塚治虫所設立的「虫製作公司」。
這間以《原子小金剛》開啟了日本「電視動畫」時代的製作公司，終於讓跳槽過去的林太郎站上了「導演（演出）」起跑線。而在離開「虫製作」之後製作的《宇宙海賊哈洛克》所帶來地好成績，更讓導演有機會執導東映動畫「賭上公司前途」的《銀河鐵道999》，而這部林太郎初次執導的電影鉅作，也永遠改變了整個日本動畫產業的未來。
80年代叱吒風雲的角川電影，從它進軍動畫市場時斥資2.5億的超大製作《幻魔大戰》開始，《卡姆伊之劍（カムイの剣）》、《火之鳥 鳳凰篇》、《迷宮物語》等多部足以在日本動畫史記上一筆的名作，都是林太郎導演交出的成績單。90年代之後，僅透過錄影帶在市場上流通的「OVA（Original Video Animation）」動畫進入全盛期，林導也在這個領域留下了如《X電車》、《帝都物語》等劃時代的作品。
2001年5月，堪稱林太郎生涯代表作的《大都會》正式上映。這部由已逝的漫畫之神手塚治虫原作，以及同為動畫界（也是漫畫界）傳奇的大友克洋編劇的電影，不只是為日本動畫CG的應用技術立下了新的里程碑，這部斥資10億日圓，可說是林太郎傾盡三十餘年導演功力向手塚致敬的作品，也於隔年掀起了全球等級的轟動……。
這是一部「自傳漫畫」作品，描寫的當然是發生在作者身上的故事。但林太郎本身就是一位動畫業界的傳奇，同時也幾乎親身參與了日本動畫史上所有重要的轉折點。由他自己淡淡道出的自身經歷，無一不在我們的耳中轉化為史詩級的神話傳說。而最讓我感動的，其實也是作者透過整本書所呈現的那股「淡淡」的氛圍。不是說這部作品缺乏起伏或是沒有情緒，從本作的第一頁到最後一頁，林太郎都試圖將每個生命階段的自己，都以最誠實的樣貌呈現給讀者。每一個階段的林太郎，都理所當然被赤條條地攤在讀者面前。
我們會隨著導演的大苦大悲而感到心痛或不甘心，也會因為他所經歷的大喜大樂而喝采，但所有的起伏似乎都帶著某種超然。彷彿是一位老爺爺正對你輕笑著「是啊……我們那時候還真是改變世界了呢。」你知道眼前這位長者並非言過其實，但那是完全有別於「重提當年勇」的一種不亢不卑。或許帶著一點自豪但卻沒有驕傲，作者在歷史上所留下的足跡，以及現在的他所散發出的、那近乎雲淡風輕般的超然，讓這段超過半個世紀的業界人生呈現出了不同的高度。
促成這部作品問世的高橋晶子女士在本作日文版的後記中是這麼說的：
那些彷彿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現今完全無法想像的遙遠故事，全都是導演所親歷過的現實。這麼珍貴的故事，不能只讓我一個人在巴黎的咖啡廳裡獨享……（略）這部作品不僅是「林重行」的個人史、「林太郎」的導演史，更是反映戰後社會變遷的「日本現代史」，以及「近代日本動畫史」等多重維度完美融合，早已遠遠超越了動畫迷的領域。
在《一秒24格的人生》的尾聲，林太郎帶讀者們回到了《大都會》總試映的那間放映廳。試映結束後，作者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看到了一個不可能出現的熟悉身影。此時空白的銀幕上出現了1951年東京夜晚的街景，義大利電影《慾海奇花》剛散場。走出戲院的父親邊點起煙邊向兒子問道：
「怎麼樣，好看嗎？」
兒子還沒從電影中白皙大腿與渾圓臀部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只含糊著嘟囔了兩聲。已逝的父親接著說道：
「記好了，電影最重要的就是光與影。」
這一句話不但貫穿了整部作品，同時也完美象徵了林太郎「一秒24格」的人生。我非常同意高橋晶子女士為這部作品所下的註解，但我個人認為，這部導演絞盡心力「將無比遙遠的記憶一片片撿起，如拼圖般一格一格拼湊而成」的自傳漫畫，除了是融合了作者的「個人史」「導演史」「日本現代史」「近代日本動畫史」的多維度鉅作之外，同時也是導演花了六年才寫成的，獻給父親的一封信。●
1秒24格的人生：Ma vie en 24 images par second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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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林太郎 RINTARO╱りんたろう 譯者：馬世儀 台灣台北人。學生時代寫過幾年動漫畫評論，退伍後幹過幾本漫畫雜誌編輯。21世紀初赴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留學。畢業後定居東京，在電車通勤的夾縫中翻了些漫畫小說與繪本等。目前靠著翻譯以及寫些短文散稿餬口，譯作中之《東京日日》於2025年入圍OPENBOOK年度翻譯書。 文字作品及繪本譯有《阪急電車》與《渾沌》，漫畫譯作有《冥王PLUTO》、《聖堂風雲》、《星守犬／續・星守犬》、《來去澳洲！》、《犬之島》、《海歸線》、《夢的化石》、《大留工務店》、與《羅浮宮的貓》、《東京日日》、《ZERO》，以及其他大塊文化出版松本大洋系列作品之審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