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棵樹在森林中倒下時，沒有人聽見，它是否發出了聲音？一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國王，若沒有人聽得見他的聲音，他的智慧是否存在？

義大利繪本《聰明的國王？》與經典的哲學思考實驗，試圖解開同樣的謎團。故事採用國王、女巫、魔法、變大變小等古典童話元素，表面上說著「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核心探討的卻是當代人極為焦慮的問題——存在是否需要他人確認？

故事誕生於瓦倫緹娜．瑪賽利（Valentina Maselli）女兒的床邊，源自每日例行的睡前儀式。當她一氣呵成地說出這個故事時，立刻感覺到：「我剛剛講了一個很重要的故事。」

長期投入劇場的瑪賽利，是演員、導演，也是劇本創作者。對她而言，劇場的黑色舞台是故事最自在的家。然而，在疫情封城、劇院關閉期間，她嘗試轉換舞台，從製作短影音到繪本書頁，努力尋找讓故事被看見、被聽見的方法，這段經歷恰與《聰明的國王？》故事彼此呼應。

➤紙上劇場：很小很小的國王

插畫家馬里安納．巴杜琪（Marianna Balducci）也費盡心思地將故事搬進紙上劇場：以橫向開本建構舞台鏡框，模仿觀眾席的固定視角；前後蝴蝶頁滿版紅紙彷彿劇場大幕，故事在紅色帷幕之間發生，也在帷幕之間被說出——繪本文字簡潔、有節奏感，非常適合唸出來。

這是一個身體與聲音都非常非常小的國王的故事。他擁有非常非常聰明的頭腦，卻不被看見、不被聽見。他想告訴子民那些偉大又重要的事情，所以向北方女巫求助，並答應犧牲智慧作為交換。他一次次變大，智慧一點點消失，直到一點也不剩……

巴杜琪應用她最擅長的攝影與繪畫結合創作，將抽象的聽覺描述、複雜的情感，轉化為孩子也能理解的視覺語彙。例如，為了讓孩子理解小國王的聲音有多麼微弱，她畫小國王在擴音器一端奮力嘶吼，另一端卻是處變不驚、酣睡的貓。

➤一張紙摺出國王的變形與轉化

書中人物的服裝造型，皆以紙張製作，再透過攝影呈現，紙的質感讓視覺閱讀產生近似觸覺的效果。紙的摺疊、剪貼、擺放位置，顯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完全體現巴杜琪「用手思考」的創作理念。她給女巫黑色、有紋路的紙，加上曲扭的線條，蜿蜒如蛇，既有魔法的神祕，也暗示著變形與轉化。她給小女孩青綠、如嫩芽般的色彩，和一個單純的圓形，好像一個剛開始成形的生命，其中意涵耐人尋味。

國王的造型尤其精采：利用摺疊的紙張攤開時，面積遞增、厚度遞減，來比喻身體變大、智慧變小。最後揉皺成一團的紙張與無法復原的摺痕，更是充滿諷刺與悲傷。

小國王想被子民看見、聽見，是為了權力與影響力嗎？如果是，當他成為外表威嚴、內在平庸的國王時，應可安於現狀，何須為了國家變成一團亂而苦惱？

➤蝴蝶飛來的時候

他的子民已經認定國王只有一個模樣。當小國王變大一點，他們覺得那是孩子，不是國王；再變大一點，他們覺得那是年輕人，不是國王。小國王不斷變形去迎合，愈接近眾人眼中的國王，就愈遠離真正使他成為「聰明的國王」的那個自己。每次變形之後，小國王想與世界連結、與他人溝通的渴望就愈強烈，他想證明的不過是「我在，而且我有話要說」。

然而，渺小的他，有話可說，無人要聽；平庸的他，有人想聽，卻無話可說。終於，渴望變成絕望，小國王成為身心疲憊、沉默的老國王，恰似森林裡那棵無人看見的樹，緩緩倒下……

追著蝴蝶而來的女孩讓故事有了轉機。原來，刷出存在感的，不是更大的身形、更大的聲音，而是一個願意停下腳步的人；國王缺少的不是響亮的聲音，是一雙願意靜靜聆聽的耳朵。

飛舞的「蝴蝶書」是神來一筆，為故事畫下繽紛的句點。五彩的、對折的方形紙片先是作為蝴蝶翅膀，後來轉化為四處飛翔的故事。原本只存在於國王心中的智慧，透過女孩的聆聽與轉述，取得了可以飛向他人的形體，既是寓意蛻變與自由的蝴蝶，也是耐心等待被閱讀、被講述的書。我相信，這本書就是其中一隻蝴蝶。

《聰明的國王？》中譯本在書名加上義大利原書名沒有的問號，就像是在故事敘述之外，多了一個提問的聲音：什麼是聰明？聰明若是一種內在的力量，需要被看見、被聽見嗎？渺小到不被人所見，沉默無聲，便不存在了嗎？如果無論如何努力，世界都聽不見你的聲音，該怎麼辦？

其實，國王在變身之前，並非真的「小到沒有人看得見」，仔細閱讀圖畫，巴杜琪已埋下伏筆。我們以為沒有人看見，也許只是因為自己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