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神走過的地方,會留下什麼:這些年,我用畫筆跟著媽祖走一程

漫畫是載體、是傳播媒介,也屬於時代的光。2023年底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正式落腳臺中,東側園區率先開放,多樣化展覽召喚人們踏入園區。2025年起,籌備處以漫射計畫」邀請讀者一起沉浸在臺灣漫畫的歷史與當代風貌。本專欄與國漫館籌備處合作,不定期分享豐富漫畫故事與評論。
            

對藝術家朱朱來說,信仰從不是對神蹟的遙想奢望,而是一段必須親身行走的回應與積累。18年來,她跟隨媽祖的身影,足跡踏遍臺灣各地,並將沿途的觀看、感受與體悟,化為畫筆下的線條與形象。透過在路上、畫紙上的篤實前進,她也在過程中安頓自身,重新連結人、神與土地之間的情感與關係。


左圖為朱朱作品「跟著媽祖心旅行」明信片套組(部分)。右圖為藝術家朱朱和作品「媽祖剪紙意象門箋」。本文圖片均由作者朱朱提供

➤從「我的志願」開始的那條路

相信大家小時候,一定都寫過那篇作文——〈我的志願〉。在乳臭未乾的筆墨之下,寫滿了對未來的想像。老師照本宣科地點名大家的志願時,不難發現,多半與家長的職業有關,或反映著當下被期待、被鼓吹的流行產業:醫生、律師、科技業,甚至還有人寫下「未來的總統」。

而我,卻是全班唯一一個,寫下「畫家」的人。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成為畫家需要付出什麼代價——難道只是不停地畫畫嗎?看著身為建築師的外祖父,在藍圖前揮汗如雨的身影,多少激發了我的想像。直到長大後才明白,藝術家有許多不同的類型,畫家只是其中之一。

數十年後,我竟陰差陽錯地,成為一名「與媽祖一同旅行」的藝術工作者。18年前開啟的這段人生旅程,誰又能預料得到呢?

一直以來,我憑著對世界的好奇,開啟一段又一段的生命行程。跟隨媽祖之後,我萌生了徒步環島的念頭,追尋更多關於媽祖與土地的故事。沿途,我蒐集與媽祖相關的周邊小物:每到一間廟,拍下一張媽祖的照片,舀一匙香火,求一張平安符;若能得到允許,便蓋上一枚宮廟印章,作為旅行的印記。

「蒐集」,成了創作的起點。

人生的路徑蜿蜒曲折,遇見媽祖、成為藝術工作者,都是意外。但能一路走到今天,除了付出必要的努力之外,或許也少不了媽祖冥冥之中的引領。


朱朱第一次扛(苗栗後龍)山邊媽祖神轎,緊張又興奮。攝影/巫定儒,圖片提供/朱朱


朱朱揹著她供奉的「慈藝媽祖」一同攀登向陽山(中央山脈南段山脊知名大山,位於高雄與臺東交界),抵達時,雲開霧散,折射的光暈環繞山頭。攝影/謝曜同,圖片提供/朱朱

➤畫出「這一尊媽祖」的樣子

「Q版媽祖看起來討喜,但個性不夠明顯,好像放在哪一間廟都可以通用。」

「每一座宮廟的媽祖,都有祂獨特的造型與故事,地域也各不相同。我真正該在意的,是有沒有在有限的線條中,忠實呈現這一尊媽祖的形象與特色。」

一開始繪製時,我還不太會畫人像。走在街上時,藉著觀察每個人的臉部表情、動作、聲音,搭配組合,成為靈感泉源,也是城市中的風景。

我通常以代針筆、圖畫紙(有時是使用信手拈來的便條紙)繪製黑白線稿。最初先繪製想像中的媽祖,大約完成10幅左右後,我開始思考如何突破簡化線條的限制,於是翻看起環島時拍攝的媽祖照片。過去總以為媽祖的形象大同小異,細細觀看,才發現各有其神情特色與細節差異。


左圖:朱朱的第一張媽祖「作品」,與後來的寫實路線相比,較富童趣。繪於2010年;右圖:朱朱起心動念以媽祖作為繪製對象初期,先嘗試以想像進行構圖(繪於2011年),後來才慢慢地加入更多細節觀察,以及資料考據。圖片提供/朱朱


開始以媽祖作為手繪主題的過程中,朱朱做了許多扎實功課,包括全面認識人體構造般對媽祖的「內在」進行研究,以便能更精準掌握神像的重心位置與姿態,呈現出更令人信服的媽祖形象。圖為「軟身媽祖」結構示意。圖片提供/朱朱

比方說,大部分清代以前來臺的媽祖神像,身形較為修長,推測是開墾初期從原鄉請來船頭媽,神尊迷你,便於恭請。待落地生根,社會穩定,雕刻材料的運用方便得多,造型漸漸豐腴,有母親之感。

神像外型大致可分為硬身神像與軟身神像兩種,硬身神像是由整塊木頭雕製而成,細部線條以漆線或粉線堆塑出立體、精細的花紋,再貼上金箔,呈現金碧輝煌的樣貌;軟身神像於四肢關節處運用卡榫活動(大概類似芭比娃娃的概念),同樣尺寸的軟身神像與硬身神像相較,運用的材料相對經濟些。此外還有造像擬人、肉身菩薩成道、方便恭請等各種說法--這些神像都是我繪畫的對象。

觀察著欲繪製的神像,正面、側面各有風情。通常我會選擇較有感覺的角度下筆,擬定整體框架後,開始著手細部線條。媽祖娘娘會運用到的紋飾,大多以龍、鳳、海紋、牡丹等圖樣為主,我會先以神像本身的線條為脈絡繪製。

許多神像因年代久遠,漆線或粉線早已剝落,我便會參考多本圖冊,例如介紹歷代神獸形象變遷等,作為繪製的範本。最後的壓軸,是臉部線條與「眼神」──這正是這幅圖能否完美的關鍵──屏氣凝神地點上眼睛,終於大功告成!

當觀者在欣賞畫作時,驚喜地說出:「這是阮故鄉的媽祖婆耶!」接著便開始分享媽祖與他人生之間的故事。「媽祖似顏繪」的概念,意外引起了在地情感的共鳴,也是當初的我始料未及的。


儘管已經畫了多年的媽祖,朱朱仍然習慣在正式動筆之前,先繪製黑白線稿,既是檢視自己對於神像形象的熟悉度,同時也是在這個過程中,複習了不同宮廟媽祖之間的差異--從服飾細節的變化,到表情的微妙區別,也得以在作品完成時,接通觀看者、收藏者各自的在地記憶。上左圖為(臺中)「大甲媽祖」手繪草稿,上右圖為(臺東)「東海媽祖」線稿,下圖為(雲林)「六房媽祖」畫像彩稿。圖片提供/朱朱

很多人問我:「畫一幅畫,需要多長時間?」

老實說,我下筆很快,一至兩天便能完成;真正花時間的,是構圖。少則一週,有時邊畫邊修,可能歷時數週。

對我而言,繪畫是一場與內心對話的過程。每幅作品,我都反覆推敲,避免色彩干擾線條本身的美感,因此早期多半維持黑白色調,力求線條確實,將更多心力投注於細節,讓神韻呈現出莊嚴而不媚的狀態。

我的筆法或許稱不上高明,也沒有什麼訣竅,只是不斷用時間磨練,在線條之間,安住自己的心。

許多人看見我畫的媽祖圖像時,感到平靜與熟悉。我想,那是因為我已先將人生中那些需要時間咀嚼、面對的難題,透過創作慢慢沉澱,先行轉化了。當形與神合而為一,自然會觸動人心。

圖二註:「二媽」通常指媽祖的分靈神像,媽祖「千秋」(聖誕)日則為農曆3月23日。朱朱創作的2024年《臺灣媽祖曆》,作品名稱訂為「二媽千秋──香火萬年的庇佑」,「二媽」的稱呼與祂被雕刻出來的順序、廟內的排序沒有必然的關係。作品收錄的媽祖畫像,與在地發展的脈絡息息相關:比如,鹿港天后宮的開基媽祖,據傳是來自湄洲的二媽;關渡宮的二媽,信徒遍及北臺灣,東至宜蘭、西及桃園等地;臺中萬和宮的老二媽,誕生於西屯的張廖家族,是臺灣人成神的一頁媽祖傳奇。

➤在不被看見的地方,慢慢走

如果不是沉著自心、學習忍耐,我不可能變得堅強。

我並非一路順遂的創作者,只是不斷向前走著,並在過程中獲得許多鼓勵與指教。我非藝術或設計科班出身,資源與見識相對有限,但也因為如此,創作得以不被框架拘束,反而成了另闢蹊徑的契機。

面對內在與外在的質疑、不確定性,以及缺乏社會頭銜,導致缺乏安全感,我逐漸學會回到自身,思考創作真正的價值──我追求的,從來不是第一名,而是一步一步,向心中的理想靠近。

唯有不被世俗眼光綑綁,才能獲得身心的自由。

選擇任何一條路,必然有甘有苦。既然作出了選擇,就只能精益求精,繼續向前。

透過身體力行、時間沉澱與圖像傳遞,多段人生經驗在創作中匯流、交織。身處多元的當代,也因此開啟了更多可能。

媽祖帶給我的啟示,並非憧憬不著邊際的美夢,而是踏踏實實地生活。祂沒有快速實現我的任何心願,而是讓我在等待之中磨練心志,激發不同的思考方式。

心有所感,必有所應。這條從信仰出發、無心插柳的創作之路,讓人們感受到其中的能量。可以說,是媽祖,引領我走向創作的成熟。


朱朱與繪製中的手繪媽祖線稿。圖片提供/朱朱

➤把畫獻給神,也獻給人間

透過繪製媽祖像與實際行動,我試著找回人、神、土地之間的連結。媽祖不僅是宗教信仰的象徵,更是人與海洋、土地、文化、歷史與生活關懷之間的具體橋樑。祂讓我們重新省視自身的文化底蘊,看見這座島嶼的美好,並從中獲得撫慰與平安。

我祈願:「創作靈感源源不絕、涓滴成海,這份能量流轉各地,溫暖人間。藉由現代媒材的轉譯,一步一腳印地跨越地域、族群與年齡,弘揚祢的精神,傳遞天賜的祝福,廣結善緣。」

我不是天生聰明的人,許多感知,都是在繪畫與旅行中一點一滴累積而來。或許可以用「由定生慧」來形容吧。

「我所畫的圖像,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因為祢,才有了這18年豐富多彩的日子。未來,我仍會好好畫畫。

『藏諸名山,傳之其人』,讓作品見證時代,為已來與未來的知音對話。細水長流,涓滴成海,十年磨一劍,如實明瞭自心。

安業、樂道,是祢給我最大的神蹟。」

我將畫作供奉於媽祖座前,叩答神庥,默默祝禱著……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漫言堂》神走過的地方,會留下什麼:這些年,我用畫筆跟著媽祖走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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