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書店,有時同人7》基地書店金煜婕:喜歡臺漫的人其實大不相同,I人店員與同人創作路

2026-10-23 13:20

基地書店金煜婕

當代人的職涯愈來愈難沿著單一路徑前進,工作的邊界也跟著改變。前一個專題「有時這裡,有時那裡」,從「移動」出發,記錄書店經營者如何在不同地方安排生活;本專題「有時書店,有時▧▧」,我們把目光轉向店主或店員帶進書店的工作經驗。除了選書與經營,書店也是不同職涯、個人選擇與公共實踐交會的所在。

從人的故事出發,希望記錄他們如何進入書店、在其中工作,從這些故事,看見書店在當代長出的新樣貌。

2019年,臺灣漫畫基地在臺北華陰街開幕。一樓的基地書店以臺灣漫畫為主要選書,也陳列圖像小說、同人誌與小誌,販售飲品、舉辦活動。臺北少有以臺漫為核心的專門書店,不少臺漫讀者與國外漫畫工作者來到臺北,也會特地到此看看。

➤從社群選題到實體書櫃,整理讀者認識臺漫的入口

金煜婕2020年進入書店工作,雖非初代店員,卻一路參與書店後來的變化。原先店裡的臺灣漫畫依出版社陳列,熟悉產業的人或許一目了然;對只想找一本臺漫看看的讀者而言,出版社名稱卻未必能提供方向。

大約兩年前,基地書店進行了一次較大規模的重整。經營社群時,她偶爾會把題材相近的書集中起來拍照。重整書櫃時,她沿用這個方法:這裡是BL,那裡是以臺灣史或臺灣文學為背景的作品,另外還有圖像小說、小誌、科幻與妖怪。

或許在基地書店之前,還沒有任何書店以整間書店的規格思考「臺灣漫畫」的特陳。位於臺灣漫畫基地一樓,它面對的不只有熟悉臺漫的讀者,也包括初次接觸臺漫的人,以及來臺交流的國外漫畫工作者。如何整理這些作品,因此不只是店內陳列的問題,也影響人們第一眼看見什麼樣的臺灣漫畫。

書的位置一改,讀者理解臺漫的方式也跟著改變。讀者不必先認識出版社,也能從感興趣的題材開始;書櫃同時成為臺灣漫畫的一張張切面,顯示哪些類型已經長出一整排作品,哪些目前仍只有寥寥幾本。

金煜婕尤其喜歡科幻與妖怪書櫃。整理書架時,她注意到,近幾年畫科幻題材的臺灣漫畫家變多了。不是偶爾出現一、兩本,而是好幾位創作者陸續發展出自己的作品。原本不成一櫃的作品,現在慢慢排成了一列。「這些挑戰,我覺得還滿珍貴的。」


基地書店中與科幻相關的臺灣漫畫。


基地書店中與奇幻、武俠相關的臺灣漫畫。

➤不搶著推薦,I人店員的「無目的友善」

金煜婕不是會率先開口介紹書籍的店員。有人詢問時,她會先問對方喜歡什麼;更多時候,她讓書櫃提供足夠的線索,讓讀者保有自己選擇的感覺。

有讀者請她推薦時,她會先問對方平常讀什麼、現在想找什麼,再從店裡挑出幾本可能合適的書。她不會因為自己喜歡,便把同一本作品推薦給所有人。若她自己看過的作品,她會分享真正觸動自己的部分;沒有讀過的書,則至少掌握出版資訊,不假裝自己比實際上知道得更多。

「當讀者覺得他有選擇的時候,他對於他買的那本書就會特別喜歡。大家都喜歡自己挑。」

這套保持距離的推薦方式,也很像金煜婕本人。她自認很I,說話慢,不容易與人建立連結;書店工作卻替她理出一條清楚的界線,讓她可以親切地回應客人,又不必過度靠近。

「它是一個讓我可以有界線地去跟人互動,但是我又不用擔心我真正的自己會受到影響。」她將自己面對讀者的態度,形容為「非常沒有目的性的友善」。 即使談到臺漫,她也沒有非得說服每個人的使命感:「如果真的覺得臺漫沒有那麼好看,我覺得不用看也沒關係。」

她說得乾脆,甚至不太像在賣書。她不希望讀者只是為了「支持臺灣」而買書。對方真的感到好奇,願意自己挑一本書回去,才是她在意的事。

➤從《遊戲王》BL到紀實漫畫:一名店員的知識來路

金煜婕在高雄長大,國小便開始看漫畫、動畫、BL與少年漫畫的同人創作。她第一部完整看完的漫畫,大概是《遊戲王》。後來,她在網路上偶然看到《遊戲王》的BL同人圖,也因此一路找到更多二次創作。

原作裡彼此對抗的角色,到了同人作品裡,關係完全變了樣。她覺得反差很大,卻又忍不住繼續尋找;看得越多,越覺得角色之間存在許多可以延伸與「腦補」的地方。她當時喜歡闇遊戲與海馬的配對。「海馬就是個霸總。」她笑說。

那是與現在不同的網路年代。她上鮮網、奇摩家族尋找同人小說,也曾直接聯絡創作者,以郵寄方式購買作品。第一次自己搭車前往高雄的同人場,再把喜歡的書帶回家,是她很早便記得的一次自主行動。

「我好像人生裡面做的重大決定,都會跟我那時候喜歡的東西有關。」

高中時,她喜歡《義呆利》把國家畫成人物,歷史上的結盟、對立與恩怨,也都能被改寫成角色之間的故事。填大學志願時,她對歐洲產生許多想像,選擇外文相關科系,最後進入法文系。

上了大學,她一度想擺脫「宅宅」的印象,想談戀愛、變漂亮,也參加大家都在做的活動,和漫畫的距離反而遠了一些。大四那年,太陽花運動發生,《進擊的巨人》動畫也正在播映。她感覺身邊許多事情都指向同一種變化:「就是關於跟我差不多年紀的人的政治覺醒。」

研究所時,她試著把漫畫興趣與這些問題放在一起。2022年1月,金煜婕完成碩士論文〈漫畫中的政治與社會意識:臺灣紀實漫畫在法國影響下的發展〉,從臺灣漫畫史、太陽花運動後漫畫中的政治與社會意識,一路寫到法國紀實漫畫及臺法交流。

紀實漫畫不是她原先最熟悉的領域,與她真正喜愛的BL、同人創作有時離得很遠;寫作時,她也經常拖延,懷疑自己的法語與圖像分析能力。論文沒有讓她變得更喜歡紀實漫畫,卻讓她回頭補讀臺灣漫畫史,也接觸過去不熟悉的作品。她逐漸看見,人們口中的「臺漫」,原來混合了不同文化的影響、創作題材與閱讀習慣。

研究所期間,同學介紹她前往新成立的臺灣漫畫基地。金煜婕先實習,之後轉為短期約聘,第一次進入與臺灣漫畫有關的職場。她主要執行助理工作,也整理過漫畫基地的結案報告。現在回頭看,她知道那份報告讓自己摸到一座場館的營運架構;當時的感受卻很單純:「很煩。」

漫畫基地的辦公室在樓上,基地書店則在一樓。即使樓下辦活動、聚集許多人,坐在辦公室裡的她也未必感受得到。短期約聘結束時,基地書店初代工讀生準備離職,問她有沒有興趣接手。

2020年5月,金煜婕從樓上的辦公室走進樓下書店,成為書店店員。


基地書店展售不同主題的臺灣漫畫,照片中為BL主題作品。


圖基地書店中與臺灣歷史相關的臺灣漫畫。

➤從樓上的報告走到樓下的人群,看見書店裡「活的東西」

「在書店比較有趣一點,會比較像看到活的東西。」金煜婕說。

樓下不再只有報告、表格與工作指標。有人推門、點飲料、站在書架前找漫畫,也有人直接詢問。她開店、收銀、製作餐飲,也要進書、補書、退書、整理書櫃及經營社群。店裡人手不多,這些事情很難切得乾淨。她常在吧檯、書架與電腦之間來回,做到一半,又被點餐或結帳打斷。

拍照是她最明顯感覺到進步的一件事。她以前不會構圖、修圖,也不知道如何調整光線;開始經營書店社群後,看見照片太暗或書封反光,便覺得「這不能貼出去給人家看」。她慢慢學著注意陰影與光線,把店裡的書和小東西「當成網美一樣去拍」。

一本漫畫送進基地書店後,並不會自然抵達讀者。金煜婕先替書找到架位。讀過以後,她還會想,能不能再為它做點什麼:寫一篇貼文、製作書卡、安排一次特殊陳列,或者記住它最動人的部分,等讀者問起時再說。

「在上班的時候看漫畫,必須要去想事情,就不是說我只是看爽的。」

工作也改變了她的選書方式。她開始閱讀那些「好像沒有興趣,但是又有點好奇」的書,擴張自己原有的閱讀範圍。看完以後記住了什麼,日後便可能成為她介紹這本書的起點。

一本漫畫完成編輯、印刷,送進書店,不表示工作已經結束。店員要決定陳列方式、拍照介紹,過一陣子又能否換個題目重新拿出來談。店員站在創作與閱讀之間,替一本書走完抵達讀者以前的最後一段路。

➤沒有一種叫做「臺漫讀者」的人

她能做出這些判斷,也和多年來怎麼看漫畫、買同人誌、追蹤社群話題有關。作品類型、角色關係、同人用語、讀者偏好,以及話題如何在不同社群平臺間流動,未必能從出版資訊或短期訓練中迅速取得。

在店裡待久了,她愈來愈確定:說自己「喜歡漫畫」的人,喜歡的可能完全不是同一回事。長期閱讀日本漫畫的御宅、支持臺灣創作的讀者、BL與同人誌愛好者,以及從文學、歷史或社會議題進入圖像小說的人,關心的事情並不完全相同。

這些讀者的差異,她並不陌生。她最早看的是日漫和同人作品,研究所讀的是法文與紀實漫畫,工作後才大量接觸臺漫。連她自己的閱讀口味都一路在變化,更沒有理由把所有漫畫讀者想成同一群人。

她在臺漫裡注意到的,未必是醒目的「臺灣元素」,而是一些很難被翻譯的細節。「有一些講故事的方式,在同一個文化裡面的人看了,會特別有感覺。這個東西是翻譯好像沒有辦法做到的。」

那些細節可能是臺灣人熟悉的語法、動作、表情與迷因,也可能只是辦公室裡一起訂飲料的習慣。她以Peter Mann的《動物出版社的人類小姐》為例:作品將出版社裡的各個部門畫成不同動物,會計部則是一群吉娃娃。

「我覺得臺灣人會笑。」這些故事沒有特別標榜「這是臺灣」,住在這裡的人卻一下就懂了。

許多原本只是個人興趣,進入書店後,卻成為她選題、分類、陳列、推薦與經營社群時的判斷依據。這些長期浸淫於小眾文化所累積的知識,很難由一般零售經驗取代。


基地書店作為讓國際讀者深入台灣漫畫的重要地景,有許多來自不同國家的讀者拜訪(基地書店提供)


金煜婕向不同國家的讀者介紹台灣漫畫(基地書店提供)

➤從讀者到同人創作者,她也親手做過一本書

金煜婕不只閱讀漫畫,也長期寫同人小說。她曾以《忍者亂太郎》、CLAMP的《TSUBASA翼》與《天官賜福》等作品進行衍生創作。其中《宇宙羅曼史》是《排球少年》同人小說。若從第一次印製成冊開始計算,製作同人誌已有約10年。她會開始寫,通常是因為放不下一組角色的關係。「當我看完現有的動畫或者漫畫,我還是十分想知道,他們沒有出現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別人的詮釋若和她想的不一樣,她也會乾脆自己寫:「我想要用寫同人小說的方式,讓大家看到我對這組人物的理解是這樣子的。」

小說寫完後,還不能直接變成一本書。她自己修改、排版,安排目錄與字體,找朋友畫封面,再聯絡印刷、確認規格,最後把書帶到同人場擺攤。印製與擺攤的成本由自己承擔,若作品賣不完,庫存也由自己留下。


2024年金煜婕帶著作品到C.W.T 台灣同人誌販售會的出攤照(金煜婕提供)

幾年前,金煜婕參加寫作課,也開始嘗試原創。其中一篇小說寫一名玩手遊的「夢女」:主角原本要去同人場擺攤,最後卻選擇參加一場社會運動的遊行。 小說裡,她把自己身上原本分開的兩段經驗放到了一起。她從小看少年漫畫、BL,也長期寫同人;太陽花運動後,政治與社會問題又進入她的生活,後來甚至成為論文的一部分。這些事情在她身上並不衝突,寫成小說時,卻很難說清楚。

初稿拿到課堂討論時,老師坦言,不太知道她在寫什麼。她只好重新修改。「我就一邊哭一邊改,然後把它哭成第二個版本。」這篇小說最後印刷成冊,也被她帶到同人場販售。作品賣得不算好,至今仍留下不少庫存;但它保留了金煜婕一次尚未完全成熟、卻很誠實的嘗試。

自己做過書以後,她更理解一本新書背後的歷程。一張封面、一種字體、一次印刷,以及一箱沒有賣完的書,背後各有時間、成本,也有創作者原先的期待;也知道創作者帶著作品等待陌生讀者停下腳步,是什麼感覺。

➤從作品看見勞動,也讓舊作重新走進讀者的時間

在書店接觸漫畫家以後,金煜婕更在意作品以外的事。她敬佩的漫畫家,不只畫得好,還知道自己的產能,能穩定完稿,也能消化資料、和編輯及不同單位合作。

基地書店曾舉辦任正華作品新裝版的分享會。金煜婕一直記得任正華。她的作品強烈、犀利,不像一般人對女性創作的想像;其中許多二、三十年前畫下的情節,今天讀來仍然準確。然而,任正華已經不再創作漫畫。

那天,聽著講者重新談論她的作品,金煜婕感到「心裡面很澎湃」。任正華雖然已經停筆,作品換了新裝、進入書店,仍能和比它年輕許多的讀者見面。

金煜婕沒有參與任正華的創作,卻親眼看見她的舊作如何因為重版與活動,再度有人談、有人讀。

➤在書店與讀者之間,是書店店員

在書店參與過幾次活動後,金煜婕逐漸看懂,一場活動如何從企畫書變成現場。活動結束後再回頭看原先的規畫,她比較能理解每個環節的用意,有時也會想,自己或許能試著做一次。說完,她馬上補了一句:「我是還沒有執行過。」

工作經驗越多,原本看不見的工作環節,會一一清楚起來。「我會覺得好像變亮的地方越來越多,真的可以看到越來越多東西。」她逐漸看懂一場活動如何被做出來,也開始想像自己或許能夠試試看。只是談到是否真的想挑戰,她也感到遲疑。

「書店這樣子的工作到底適不適合做很久?」

以書店店員來說,她認為基地書店目前的待遇已經不錯;這份工作也給她安全感,讓她慢慢試著做不同的事。只是書店薪資也確實有天花板。

金煜婕最初想進入書店,是因為覺得書店工作「很有靈性」,想來這裡「吸一下那種氣氛」。真的進來工作,她才發現,書店的模樣,是由日復一日的維護而形成。她仍會思考,這份工作可以做多久。

或許不少店員離開書店之後,成為編輯、企畫、接案者或職業創作者。但不必等到換了職稱,這些年做過的事才算數。她讀書、分書、介紹書,也參與了基地書店呈現臺漫的方式。

人們談起一間書店,通常先想到店名、選書,或者那位為人熟知的創辦人。每天補書、結帳、寫貼文、回答問題的店員,名字較少被提起。「有時書店,有時同人」走到最後,想留下也是這樣的身影。

金煜婕的故事未必能代表所有書店店員,卻能讓人發現,一個人的文化養成與創作經歷,如何回應書業工作的需要,在店員的日常裡,逐漸成為紮實的專業。這份專業有個看似普通、卻並不簡單的名字:書店店員。●


金煜婕帶著基地書店的作品出攤中(基地書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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