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從來不是沉默的，它只是習慣等待，等待有人願意聆聽。

屏東獅子鄉雙流地區在1965年至1976年間經歷了深刻的「林相變更」時期，大伐木與大造林的循環，不僅改變了森林地景，更牽動了數以千計「林班世代」原住民族與林務人員的生命軌跡。

這段研究的林業史料過去多以學術報告存放，為了讓更多人認識與理解這段歷史，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屏東分署2024年邀請作家鄒欣寧進行轉譯，轉化為非虛構文學作品《不馴之森——雙流林業紀事》，於2026年1月正式出版，並於1月25日下午舉辦新書發表會。

《不馴之森》的出版，正是一次聆聽的開始。這不僅是一部林業史著作，更是一場跨越時間、族群、政策與記憶的召喚。新書發表會現場，作者鄒欣寧、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洪廣冀，以及出身屏東縣獅子鄉雙流tjiqarabang社的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有排灣族身分的tjuku ruljigaljig李馨慈同臺對談，拼湊出這片南方森林的真實面貌。

鄒欣寧提到，自己是文學出身，長期書寫自然與人之間的關係，許多專業著作與政府報告，雖然資訊豐富，但缺乏能讓讀者進入其中的橋梁。這一次，她遇見洪廣冀教授，受邀加入研究團隊，她才真正踏入這片森林的歷史現場，透過口述歷史與第一手史料，她逐漸理解林業不只是政策與經濟，而是無數人生命的一部分。

➤1960年代，糧食換木材國際合作架構，使天然林多樣性被單一林取代

本書聚焦南臺灣山林，北緯23度以南的林業建制故事，透過文學敘事與歷史考證，記錄了1965至1976年間「林相變更」政策的試驗場景。鄒欣寧將史料、科學數據與文史檔案轉譯成有血有肉的非虛構文學，自述蹲點爬梳的辛勞，遠非「辛苦」二字能道盡。

「我希望創造的，是一座橋，一座讓知識可以被感受的橋。」鄒欣寧認真地說。

過去，臺灣林業史的敘述，多集中於高海拔檜木林與北方針葉林，然而真正構成臺灣森林主體的，卻是南方廣闊的亞熱帶常綠闊葉林，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屏東分署推動南方林業史的整理與建制，正是試圖為北緯23度以南的森林建立完整的歷史拼圖。

「這些森林沒有檜木那樣的象徵地位，也沒有神社建築的文化符號，但它們卻是更多人生活的場域。」洪廣冀分享。

這項政策的核心，是把「不良林」（天然闊葉林、草生地或次生林）視為低產資源，全面砍伐改植經濟林。政策分為三個階段：清除（砍伐不良林）、整地（施肥除草）、造林（種苗定植）。這樣的政策邏輯源自1950年代，臺灣年產木材僅10萬立方米，1960年代經濟運輸需建材，因此臺灣在「糧食換木材」的國際合作架構中扮演重要角色。

在林務局檔案中「不良林清除率達95%」的數據，讓人震驚。這不是簡單的植樹，而是大規模的經濟造林，也意味著天然林多樣性被單一人工林消滅，土壤裸露引發水土流失。

➤不僅林相驟變，也改變了當地部落族人的生命軌跡

〈相思之章 tjuqulj〉是全書最動人的部分，透過口述歷史，我們看見林班工人的生活。他們來自不同族群與地區，在山林中工作、生活，並建立屬於自己的社群。

有些人透過林班工作，賺錢為家人蓋房子；有些人離開部落，第一次進入現代國家體系；有些人則在林班中找到愛情與人生方向。

tjuku ruljigaljig提到，雙流集水區曾是tjiqarabang社的世居地，她的母親身為排灣族長女，透過林班工作支撐家庭，幫助弟妹成長，並參與部落建設。林班不只是工作場所，也是生命轉變的起點。

由於工地工人不只有排灣族，還有其他原住民族，不同族群的工人共同工作，但彼此仍保有文化禁忌與界線。像是同樣為屏東在地的魯凱族，其生活方式便與排灣族不同，信仰不同，禁忌也不同，這些差異在林班生活中持續存在，森林，既是共同的工作場域，也是文化交會的空間。

➤1970年代，基礎設施逐漸完成，經濟起飛，森林成為國家治理的一部分

高齡87歲的林業學者羅紹麟，也蒞臨現場，他指出戰後臺灣伐木規模遠大於造林，尤其是在1970年代林相變更時期，正值經濟成長上升，合板出口量大幅成長，合板廠員工甚至能有50個月年終獎金，顯示林業對日常生活的必然影響，以及對臺灣經濟的重大貢獻。

由此可知，「林相變更計畫」不只是改變森林，也改變了部落。林班工作使許多部落居民從傳統維生（subsistence）的生活模式，逐漸轉向工資勞動。

為了運輸木材，道路被開闢；為了支持作業，道路建設、電力系統、通信等現代基礎設施逐漸進入山區。這些改變帶來便利，也帶來新的社會結構，這些基礎設施不僅服務林業，也改變了部落的生活條件。

這種轉變並非單純的技術進步，而是權力的延伸。透過基礎設施，國家得以進入過去難以觸及的領域，重新組織空間與人口，森林因此成為國家治理的一部分。

鄒欣寧強調，本書並非為了批判過去，而是為了理解歷史。

「只有理解過去，才能避免重蹈覆轍。森林的歷史不只是樹木的更迭，更包含著政策起落，以及所有參與者生命汗水的記憶。」時任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屏東分署署長楊瑞芬如此分享。

➤轉譯的力量：讓森林被理解

這本書最重要的貢獻，在於轉譯。tjuku ruljigaljig視此書完成為一趟「尋根旅程」，她由衷向作者表達感謝，在書中保留族語的核心涵義，將冰冷的官方數據轉化為溫潤動人的生命史詩。

它將學術研究轉化為可被閱讀的故事，讓森林史不再只是專業領域的知識，而成為公共記憶的一部分，這是一種尊重，尊重森林，也尊重人。

閱讀這本書，就像走進一片森林。起初，我們只看見樹木，但隨著深入，我們開始看見更多細節——土壤、歷史、原住民部落、國家機器。

《不馴之森》的完成與出版，讓森林史重新進入公共視野。學術研究往往專注於分析與解釋，但這本書更進一步，企圖使歷史成為可以被感受的經驗。

鄒欣寧並未試圖簡化歷史，而是保留其複雜性：政策帶來經濟成長，也帶來天然林多樣性的消失；林班工作讓許多人有了收入，卻面臨險峻的文化衝擊，這些矛盾並未被消除，而是被呈現。

➤森林的不馴，與人的馴化

《不馴之森》以「不馴」為名，映照的是人的馴化，森林從來沒有真正被馴服。

對國家而言，森林是經濟資源，是現代化的一部分。對林業技術官僚而言，森林是需要管理的系統，是專業知識的對象。對林班工人而言，森林是工作場所，是收入來源。對原住民族而言，森林是生活空間，是文化與記憶的延伸。

若森林成為主體，又能看見什麼樣貌呢？

《不馴之森》揭示的，不只是森林的歷史，也是臺灣現代化的縮影。森林的改造，反映國家發展的邏輯；林班工人的經驗，反映社會變遷的影響；基礎設施的建設，反映治理空間的擴展。

看似最原始的森林，反而能讓人看見國家如何形成，個人如何被納入。森林沒有說話，等待有人走進去，願意聆聽。●

 【不馴之森新書分享座談】高雄場

• 講者：鄒欣寧、蔡思薇
• 時間：2026／3／22（日）14:00-15:30
• 地點：承風書店（高雄市前鎮區林森四路189號7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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