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評論》溺女、纏足、換肚,清代女性種種的生命困境:讀小峱峱《守娘》(上)

小峱峱《守娘》(上)(內頁圖,蓋亞文化提供)

「府城」台南是台灣最早開發的城市,歷史的洪流除了留下名聞遐邇、每年吸引許多人前來觀光的名勝古蹟做為見證,也有不少故事或奇談流傳至今。較為人知的即是「清代府城三大奇案」——林投姐、呂祖廟燒金及陳守娘。百年多來,三大奇案的情節內容不斷以各種形式重現於台灣人眼前,如改編成小說、搬上戲劇舞台等等。其中陳守娘的故事更被PTT網友稱為「台灣最強女鬼傳說」,她的名字也是這本漫畫《守娘》的書名由來。

▉台灣最強女鬼陳守娘

陳守娘是何許人也?為何會被網友認證為「台灣最強女鬼」?目前有關於陳守娘事蹟的最早記載,是清代咸豐年間劉家謀所著《海音詩》,其中一首詩提到陳守娘。劉家謀在詩序中說明她是:

郡城東安坊經廳巷人;夫歿守節,姑強令更適,不可。姑之女常譖之,百端凌虐,肌無完膚。一日,母女共縛守娘於凳,以錐刺其下體而斃。里人鳴諸官;台灣令某欲寢其事,檢屍曰:『無傷也』。眾憤,毀令輿;令懼,乃定讞。此道光末年事也。初葬昭忠祠後山仔尾,屢著靈異,祈禱者無虛日;官以其惑民,為改葬之。

簡言之,陳守娘是個婆婆一直強迫她改嫁的守節寡婦,因她不從,一直受到婆婆與小姑的虐待,最後甚至被凌虐致死。這樁命案上告官府後,卻碰到官員吃案,守娘的冤情沒有伸張,地方上屢屢發生靈異事件,之後官府遂將陳守娘改葬他處。

地方上「屢著靈異」,究竟發生什麼事?根據傳說,陳守娘的冤情在人間不得昭雪,死後居然也被神仙吃案。瀆職的官員沒有受到應有懲罰,陳守娘在死後仍有怨念、不得瞑目,但沒想到神明也不將守娘的冤情當一回事、擱置不理,她的冤魂因而暴怒,開始興風作浪、為己伸冤,除了弄死審案的官員與幕僚,並大鬧官府衙署,搞得府城不得安寧。

地方上有女鬼作祟,為安撫民心,神明自得設法收服,但女鬼守娘法力高強,連永華宮的廣澤尊王與其鬥法都敗下陣來。萬不得已,廣澤尊王只好請出觀音來與守娘談條件。陳守娘提出的條件有二,一為不追究她在大鬧府城期間所害死的人命,二為讓她的牌位可以入祀地方上專門祭祀貞節烈女的節孝祠,因她在生前就是守節的寡婦。觀音答應了這兩個條件,陳守娘才善罷干休,府城得以恢復平靜。

陳守娘的牌位目前仍可見於台南孔廟的節孝祠中,「欽褒節烈邑民人林壽妻陳氏守娘神位」靜靜祀於右側神龕的第一排,讓出入節孝祠的人見之,即可憶起那段曾轟動一時的清代奇案。

▉杜潔娘的人生難題

這本漫畫雖名為《守娘》,故事內容卻並非將陳守娘的傳說故事重新改編、搬演一遍。主角杜潔娘是一位尚未許字婚配的府城少女,她出身良好,家裡容許她讀書識字,她不似當時同社會階層的女性自年幼即纏足,潔娘擁有一雙方便行走四方的天足。潔娘的哥哥在官衙當幕賓,幾年前娶大嫂玉蘭為妻。玉蘭嫁入杜家後生一女,之後便瘋狂迷信各種求子偏方與儀式,像是「換肚」,期望可以早日生下一子。看到大嫂為求子而幾乎走火入魔的行徑,潔娘不想步上大嫂後塵、下半生的好壞全繫在肚皮上,因此不希望嫁人成親。

但在當時,婚姻被視為女子的最終歸宿,且婚約締結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潔娘可以自主決定的?尋思著這些問題的潔娘步出德化堂時,街道上因河邊的一具女屍而正騷亂著,總理大人請來厲害的「尪姨」仙姑舉行超渡儀式。潔娘認為,若是仙姑願意與迷信的大嫂說上幾句,或許她就可以不用被大嫂嫁出去,因而在儀式結束過後請求仙姑收她為徒,仙姑自不肯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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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潔娘與這位名字聽來是「繡娘」的永華宮廟祝女兒相識的契機,之後潔娘多次出入永華宮,除邊聽仙姑為信眾排解煩惱、邊幫忙印製藥籤之外,也與「繡娘」一同去河邊超渡溺死的女嬰。然而,潔娘的哥哥查到永華宮廟祝其實「無嗣」,尚不知此事的潔娘被女子的哭泣聲吸引進入孔廟內的節孝祠,發現裡面供奉的「守娘」牌位,聽聞眼前哭泣的女子提到守娘法力高強,潔娘驚覺,她去永華宮這麼多次,卻從來沒問過「繡娘」的名字寫為何字。居住於永華宮的仙姑,與眼前牌位所供奉的「守娘」,彼此之間是否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漫畫上集的劇情在此結束,令人非常好奇後續的發展。

▉清代各階層女性人物群像

目前台灣的漫畫書市中,以清代為背景的漫畫並不多,較為知名的應是張季雅《異人茶跡》系列作。同樣以清代為背景的《守娘》所講述的當時女性故事與議題,在漫畫中更是獨樹一格。作者小峱峱的畫風讓人得以沉浸在該時代的氛圍與情境中,故事情節中適時加入台灣風俗與傳說,如府城三大奇案、椅仔姑等,相當引人入勝,足見作者對時代背景所下的功夫與苦心。書中的各個女性人物,依其出身階層與職業,構成清代女性人物群像。

若以所屬的階層區分,書中的女性可簡單區分成三類,依序為大戶之家、一般平民與僕從奴婢。出身大戶之家者,即為潔娘與大嫂玉蘭這兩位杜家女性,姑且不論不知為何潔娘並未纏足,書中所畫出的許多細節皆顯示她們的身分、地位與其他女性不同,如玉蘭的豐厚嫁妝,她們所用的衣服飾品華麗繁複,出門定有女婢跟隨等。杜家父母皆已過世,因此相比於未出閣的潔娘,玉蘭身為「扞家媳婦」,家中的僕役基本上皆是由其發落,遇上大事時才轉由「老爺」,也就是潔娘的哥哥處置。

其次的一般平民女性,則約可從永華宮的仙姑窺知一二。因漫畫視角之故,較無法得知她的生活細節,但可知她平日在永華宮為信眾排解疑難,又可舉行超渡等宗教儀式,可說是具有三姑六婆之一的「道姑」身分。在明清時代,具有這樣身分的女性較容易出入豪門大戶,與居於深閨、平日不便出門的婦女有所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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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社會最底層的女性,即是被賣為「查某嫺」,在富貴之家服侍夫人小姐的婢女。譬如時常陪伴潔娘的阿蓮,即是自小被賣入杜家、與潔娘一同長大的「查某嫺」。她們多因家庭貧困而被父母所賣,一旦成為商品後便命運難測,任憑買主隨意處置、決定未來。根據留存至今的清代人身買賣契字,有些人經過多次轉賣及改名,一生飄泊;有些人雖被賣入大戶人家,但終身為婢,無法婚配,縱然清代官方曾明令禁止錮婢不嫁,但成效有限;有些女性則直接被賣為妾,或淪落煙花為妓。漫畫中的阿蓮,因與小姐潔娘情同姊妹、可同床共眠,主人家杜家願意聽其心意為其安排婚事,然而像阿蓮這麼幸運的「查某嫺」,在清代社會恐怕只是少數。

▉女性一生平安的重重關卡

漫畫裡諸位女性的各種人生際遇與境況,雖皆點到為止、沒有太多深入刻劃,但已可讓我們知道在傳統觀念的影響下,清代女性的生存極為不易,人生常有意想不到的轉折,若欲一生平安順遂,需賴命運安排與許多條件的配合。

清代台灣有「溺女」之風,女嬰若出生在貧困之家,極有可能在小小生命剛誕生沒多久就被丟棄或溺斃。女嬰若順利成長為女孩,除了得開始漫長又非常疼痛的「纏足」,也可能被家人賣為童養媳、婢妾或是妓女,更有甚者,走出家門就被人口販子拐騙,不知流落何處。

女孩順利出嫁為婦,得要為夫家傳宗接代,汲汲營營於生子添丁以繼承香火。婦人若不幸青春喪偶,經濟較為寬裕的夫家可讓她撫孤守節,希望她的長年孀守可以得到朝廷旌表,在地方上豎立一座專屬於她的貞節牌坊或入祀節孝祠。但若夫家經濟困窘,則可能寡婦得被迫改嫁、招夫或被公婆轉賣,除了無法拿回從娘家帶來的妝奩,更被迫離開自己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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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娘》故事伊始,就是不願被公婆改嫁的小腳寡婦蔡順娘,抱著嬰孩努力逃命,卻仍倒在上題「天旌節孝」的貞節牌坊底下,最終成為河邊的一具女屍。縱然每個時代的女性各有該時代所要面對的難處與挑戰,但將清代女性可能面臨的人生轉折與困境稍作梳理,筆者仍不免慶幸自己是活在21世紀的台灣女性,不用受制他人,可自主選擇、決定未來人生的發展方向。

在筆者看來,漫畫版《守娘》是一扇可略窺清代社會的女性議題,且風景畫面精緻好看的門窗。上集裡所埋下的一些伏筆與疑問,如「繡娘」與「守娘」是否有所關係,作者將如何改編與呈現陳守娘的傳說故事,以及書中這群女性會有怎樣的發展與未來,都令人十分好奇,非常期待可以早日看到下集問世。

shou_niang_.jpg守娘(上)
作者:小峱峱
出版:蓋亞
定價:2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小峱峱
台藝大美術系畢,多創作古裝題材。
作品《守娘》連載於CCC創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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