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問A片,A從何來?──真梨幸子的《復仇女神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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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女神的布局》一問一答的序章,就十分吸引人。答話人在說出「把性愛當成時尚,降低女性對特種行業的排斥心理,很不應該」之前,先分析了A片女優入行的原因。從錢到性上癮,自殘到習慣的奴隸……若是社會學家或女性主義者說這話,大概會被冠以「衛道人士」撻伐吧,沒想到話鋒一轉,這個「A片文化」的評論人,竟然是A片女優經紀的老闆。

如果認知A片就是「設陷阱讓人跳」,故事中的鮫川靜為什麼「良知是良知,害人歸害人」地走這一行?

敝人曾陰錯陽差與性仲介的女人接過頭。陰錯陽差就不說了,重點是,業中女人確實有著超標的「溫暖」。就好比,有天我先後與假警察和真警察說到話,假警「好心破表」,真警則呼嗤呼嗤無甚形象。假的像真的,真的倒像假的。這個人心真假難辨之謎,恰也是小說反覆出現的旋律。

故事裡「有為有守的推坑者」,也令人感到可信。小說寫女優一個月就「舊了」,參照其他證言,其現實色彩幾乎皆有所本。那麼,《復仇女神的布局》是抨擊A片的寫實之作囉?並非全然如此。

與《八百萬種死法》相較,本書同樣寬容,而與卜洛克相較,真梨幸子則更加介入,不過針對的是A片成軍前,只重門面的文化空洞。從菁英到智能缺陷,只要不堪壓力,都可能以拍A片做為避難。書中5名AV女優中,較「光明」的「海王星」一角,拍A片是為了「安全擁有性行為」。扮成動漫角色的她,爆笑中也有情:拍A片,確實可以暫時逃避現實,只是現實並不會消失。

歷代推理小說都側重在「他殺偽裝成自殺」,本書卻追問:「自殺會改他殺嗎?」這個顛倒,不只詭計傑出,背後的動機也有華莎斯基復活之味。追查真相的倉本渚是個小迷糊,小說在終局,把她與往事對照,產生了強烈首尾呼應的效果。

深仇是什麼?不算爆雷,這麼說吧,女神們對強暴者的恨,遠沒有對放餌的女性深。這固然是女性「弱弱相殘」,還道出值得注意的面向:也有因信任女人,才受暴的例子。若只寫這點,還沒那麼揪心,最令人心痛的故事在另一層:

「我來自外縣市,起跑點就已經輸給別人了……預算五百圓以內的自備料理派對,對我來說非常溫馨又迷人。」這是布爾迪厄在描述女大學生的「社會資本」問題嗎?

故事中小靜與千千結怨的始末,寫得出奇地好。曾與人分租住處,或有「直銷奇遇記」的人都知道,錢事在不能撕破臉的群體生活中,常雪上加霜。「不好意思」這種表面的柔順,會化為「陰著來」的毒辣,這是張愛玲的敏銳,加上松本清張的社會意識。節衣縮食苦,但「人際貧窮」更苦:弱勢年輕人的交際費,分釐都割肉。

小說用對話體,進行明快跳接,使得素材張弛自如。若要說A片、強暴、信任心理學,盡有其他專書可讀,《復仇女神的布局》絕非「理論傳聲筒」。這部小說多用「以虛擊實、以假問真」的技巧:比如說,你相信有專受家人委託殺掉「敗壞家聲」的A片女優之事嗎?這裡真梨幸子處理了對邊緣性的漠視與謠言政治問題,既不依賴文藝腔,也不求助細節癖,比王禎和更鬧,比黃春明更寶,深得滑稽真髓,她無畏地搞笑進諍言。

A片是社會產物,以資本主義「敬業奉獻」的原則剝削,企業不擇手段「自我提升」,A片之弊無一不是社會之弊。失心瘋的受害者貫徹復仇之志,這畢竟是文學「誇大表現的義務」。

那麼,「騙取」與「強暴」孰罪為重?幫助犯在法律責任上都較正犯輕,小說中的幫兇,在原初暴行上,較近於迴避思考的怠惰,以法律視之,可能還不罰。然而,文學之所以逼問此「法外之罪」,一方面,女性的不健全,與涉及了男伴就良知自動關機此一惡習相關。另方面,受害者易以加害者女兒為靶,也顯示了受害者的自我認同,有如「女兒」,也就是無意識地將女人視同「母親」,並當成天然善類。

女優對該行業的「好感」,有賴主事者「都是女人」的安心感。然而無論男女,只要不揚棄「男壞女好/男好女壞」這種「性別即德性」的性別自戀位置,就不可能成熟。因此,與其將本書當作以女惡人開刀的高手,不如視其為「批評女人求進步」的尖兵。這也是此作何以驚悚,還切中沉疴的原因。

 

復仇女神的布局.jpg復仇女神的布局
アルテーミスの采配
作者:真梨幸子
譯者:劉姿君
出版:獨步文化公司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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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真梨幸子(Mari Yukiko)
1964年生,畢業於多摩美術大學映像美術學科。
2005年以《孤蟲症》獲得第32屆梅菲斯特獎出道。
以深入挖掘女性內心的令人難以直視,卻又深受吸引的負面情感為人所知,是當今致鬱系推理小說的女王。此外,真梨也擅長獨特細緻的作品構成,總是為讀者帶來出乎意料的閱讀體驗。
相關著作:《巴黎警察1768》《殺人鬼藤子的真實-Interview in Cell》《殺人鬼藤子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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