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唱歌是原住民說故事、記憶族群歷史的能力:讀《那個用歌說故事的人》

  • 蔡佩含(政治大學台灣文學博士)
2022-03-28 11:10

這是一本看似輕鬆的對話紀錄,也像是尚未變裝成學術樣式的零散田野筆記,但是顛覆的力道和批判的自省,仍然夾藏在字句之中隱隱發光。在閱讀這本書之前,我們必須拋開本來對「音樂」和「歌曲」的成見,聽見那不受五線譜束縛的聲音,來自土地和生活的旋律。

在課堂上講述原住民文學與歌謠的歷史時,總會得到不少學生驚訝和自責的回饋,因為我們的國民教育,多半只引導學生用「遺址考古」的眼光來看待一直在島嶼上生活著的原住民族,在「史前史」之後,原住民族生存的身影被塗抹為一片空白。

這本書,正能帶領我們看見、聽見那被隱藏在教科書歷史、人類學調查筆記角落的生命故事和歌謠。貫串全書主軸的,是Calaw Mayaw林信來教授和女兒Ado Kaliting Pacidal阿洛.卡力亭.巴奇辣的對話,藉由女兒阿洛和執筆者藍雨楨的提問,一頁一頁翻開父親記憶的寶庫,以及上千首珍貴的阿美族歌謠紀錄,共構出以阿美族為主體的歌謠史片段。

林信來:60年代民歌採集運動,少數的原住民參與者


林信來(玉山社提供)

第一部分將讀者帶回60年代的「民歌採集運動」現場。這個在台灣歌謠史上必須一提的民歌採集運動,由史惟亮、許常惠等人發起,回應當時「需要我們自己的中國音樂文化」的欲求,進一步大規模的採集原住民族、福佬、客家等歌謠的運動,轟動一時。

然而,這場幾乎可以說是以原住民族歌謠為重心的採集活動,卻僅有兩位原住民身分的參與者,其一是1967年5月李哲洋、劉五男前往花東採集阿美族歌謠時,同行的馬蘭部落阿美族音樂家李泰祥;而另一位則是本書的主角林信來教授。

我們雖然可以在當時1967年暑期民歌團的工作筆記裡看到林信來的名字,發現團隊十分仰賴林信來「熟悉地理環境」的優勢,以及能讀到他巧遇同窗進而協助錄音、山地議員請喝酒因而採錄的成果豐碩等紀錄,但除此之外,這場民族文化運動的主導權和發言權,都不在原住民族的手上,他們僅是被觀看、被紀錄、被詮釋的一群。

而這正是這本書最珍貴的地方之一:透過林信來的訪談和回憶,我們終於有機會一窺當時這場運動中被隱匿、消聲的阿美族青年,在當時的採集工作裡,如何擔任起語言、文化翻譯、曲調辨識和分類的重責大任,並且怎麼看待這場轟轟烈烈的民歌採集運動。撰文者藍雨楨一方面以對話呈現林信來的回憶,另一方面也佐以其他論述資料,為讀者勾勒出更為清晰的歷史圖像。這些不被記錄在官方書面資料裡的記憶和經驗,也恰巧凸顯了林信來在1972年,走訪了至少28個部落採錄歌謠的契機。

以烏托邦想像或現代版權概念理解原住民歌謠,恐徒勞無功

當時的史惟亮與許常惠二人,對於民歌採錄的理念抱持著「純粹」、「不受汙染」的想像,剔除了所有帶有日本調、天主聖歌色彩或是流行元素的歌謠,僅記錄二人理想中「純淨」的古調。這個接近尋覓烏托邦世界的採錄準則,以現在的眼光來看,當然注定是不可得的。

何謂純粹?何謂傳統?那些不被記錄下來的歌,是不是才更能說明原住民族如何面對了不同時間區段的外來者?怎麼適應不斷變動著的外部世界?每一首曲調的語言、旋律、節奏的變遷和混雜,都回應了歌者當下的生命狀態。林信來因而跳脫漢人民族音樂學的觀點,轉而回到阿美族Radiw的邏輯裡,用自己的方式採錄歌謠。

阿美族的「Radiw」到底是什麼?具體的內涵是什麼?最重要的精神又是什麼?也是全書最重要的部分。

這個Radiw,如果以漢語直接翻譯,應近似於「歌謠」,但卻不只是,也不盡然相同於漢語的「歌謠」。跟台灣多數的原住民族一樣,在阿美語中,並沒有「音樂」這樣的詞彙,只有Radiw,或是動詞的Romadiw,唱歌。唱歌就是最原始的文學,是一種言說,一種敘事的方式,甚至能夠超越語言,達到與天地神靈的溝通。

在版權的概念正式進駐部落之前,歌是一種生活的狀態,一種分享,也是體驗當下的形式。同一首歌給不同人唱,會有不一樣的情緒,不一樣的靈魂,增增減減,傳到隔壁部落,又長成不同的樣子。就如同在日治時期開始創作歌謠的陸森寶並不在意歌曲的「所有權」,反倒認為自己寫的歌能被族人分享和傳唱,才是意義與樂趣所在。

如果用現當代流行音樂的角度來看,每一首歌謠應有獨立的歌名、詞曲,著作、製作也都有各自的版權所屬。但若用這樣的概念理解「Radiw」不僅太過貧乏,也像是要將每一道綿延起伏的海浪區分開來一般的徒勞無功。

林信來之女阿洛,為當代重要阿美族歌手

Radiw,呼應了「什麼是阿美族人」的內涵

這本書的輯二回到Radiw的邏輯,為讀者介紹林信來如何跳脫外來者觀點的學術框架,建立屬於Pangcah的歌謠分類方式。

Radiw的意義幾乎可以指向「什麼是阿美族人」的內涵:說明Pangcah起源的創世神話開始唱起的祖源歌;祭儀歌謠作為與神靈溝通的語言,需更嚴謹的措辭和遵守唱歌的時間點和場合;擅長以歌唱的方式說故事的人被稱為mikimad,藉由吟唱述說部落的傳說和歷史,也承載祖先留給子孫的訓誡和勸勉,因需有高度的文學和吟唱功力,為人所敬重;日常生活的互相答唱,是一種言說溝通的方式,在年齡階層裡或特定的情境裡,也藉由歌唱說明自己屬於這個群體,說明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階序;工作時唱歌,也順便談戀愛,如何表明自己的愛意,也正是以身體勞動來證明;時代政權轉換下,講述苦力、勞役、分離與思念、戰爭的歌謠,都說明阿美族人在那個時代顛沛流離的艱難處境,每一次唱歌,都在唱一段歷史。

可以說,Radiw串起了阿美族人每個階段的生命變化,從最小的日常生活,到最深刻的生命涵養,同時也是一種生命、身體的實踐,透過每一次的歌唱,證成作為真正的阿美族人的存在。

以漢語為中心的採集終難盡善,以口述填補官方歷史的空缺

這本書某種程度上也顛覆了「原住民很會唱歌」這樣的刻板印象。在漢語語境裡的「很會唱歌」讓我們直接聯想音準、鐵肺、音域等等技巧性的詮釋,但在本書豐富龐雜的Radiw詮釋之後,應能感受到在阿美語語境裡的「很會唱歌」,更像是一種說故事、記憶族群歷史的能力。唱歌唱的並不是音準或彰顯個人,唱的是一種集體記憶和生活實踐。

非常有趣的是,這本書的撰述者藍雨楨並非阿美族人,我們可以在林信來和女兒阿洛深刻的對話背後,看到那個讓自己退居後線的記錄者的位置,並嘗試讓這些訪談內容與其他的文獻史料對話,拼湊出更為完整的阿美族歌謠的版塊。


阿洛(左)與林信來(玉山社提供)

這本書大量的混語書寫,正說明了藍雨楨嘗試進入阿美族語的語境當中,站在阿美族的觀點與立場,重新理解民歌採集運動、原住民傳統歌謠或現當代的原住民流行音樂創作。這種還原田野現場漢語/阿美語交雜使用的撰述方式,也讓讀者不得不進入阿美族語的語境當中,而不是粗暴的將這些詞彙以不適切的漢語直接翻譯。

如同林信來在訪談中提及的,過往在整理採集來的歌謠時,總用當時漢語為中心的思維在限制自己,因此做了過多的翻譯潤飾,不甚符合阿美語歌詞的涵義。但閱讀此書,未被頻繁加註的阿美語詞彙,則仰賴讀者勤勞查找上下文,甚或從一整個章節探尋該詞彙的真正涵義,而不讓讀者輕易的獲得一個簡便但不甚精確的漢語翻譯。

不論這個書寫的策略是有意或是無意,在語言的呈現上,都和這本書意圖以口述填補官方歷史空缺,並顛覆不適切的學術框架的基進觀點不謀而合,也迫使讀者拋開成見,沉浸於海洋一般的Radiw之中。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那個用歌說故事的人
Radiw no O'rip
口述:Calaw Mayaw林信來、Ado Kaliting Pacidal阿洛.卡力亭.巴奇辣
撰述:藍雨楨
出版:玉山社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Calaw Mayaw 林信來
出生於花蓮玉里,國立臺東大學音樂學系副教授。1967年參與民歌採集運動之東隊行程。自1970年代起,長期投入阿美族歌謠採集與研究,亦曾參與中研院、文建會委託之阿美族音樂調查研究計畫。著有《Banzah A Ladiu台灣阿美族民謠謠詞研究》(1982)、《臺灣卑南族及其民謠曲調研究》(1985)、〈南王聚落之音樂〉收錄於《臺灣土著祭儀及歌舞民俗活動之研究》(1987)、《宜灣阿美族豐年祭歌謠》(1988)。

Ado Kaliting Pacidal 阿洛・卡力亭・巴奇辣
國立東華大學民間文學博士,電視節目製作人、導演、演員、創作歌手、主持人,長年耕耘原住民族社會文化議題。音樂專輯《Cidal Fulad太陽月亮》(2013)、《Sasela’an氣息》(2020)入圍多項金曲獎;2015年電影《太陽的孩子》入圍金馬獎最佳新演員;2016年電視節目《吹過島嶼的歌》獲金鐘獎教育文化節目主持人獎;2019年主編書籍《吹過島嶼的歌》。只要太平洋的海浪不斷拍打,我們的歌就會一直唱下去。

藍雨楨
宜蘭人,國立清華大學人類所碩士。長期參與跨國藝術計劃的策展製作。在印尼田野研究期間,結下與南島的深厚緣分,希望以人類學觀點,持續拓展更多元的文化議題。近年與友人共同經營Trans/Voices Project,關注台灣和印尼跨國移工的藝文實踐,合著出版《歌自遠方來:印尼移工歌謠採集與場景書寫2021》。目前從事寫作、翻譯與藝文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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